袁枚简介_袁枚的诗词_袁枚诗词全集赏析_古诗百科 

袁枚

袁枚
 袁枚(1716-1797)清代诗人、散文家。字子才,号简斋,晚年自号仓山居士、随园主人、随园老人。汉族,钱塘(今浙江杭州)人。乾隆四年进士,历任溧水、江宁等县知县,有政绩,四十岁即告归。在江宁小仓山下筑筑随园,吟咏其中。广收诗弟子,女弟子尤众。袁枚是乾嘉时期代表诗人之一,与赵翼、蒋士铨合称“乾隆三大家”。《袁枚诗词全集》

游桂林诸山记

凡山离城辄远,惟桂林诸山离城独近。余寓太守署中,晡食后即于于焉而游。先登独秀峰,历三百六级诣其巅,一城烟火如绘。北下至风洞,望七星岩,如七穹龟团伏地上。

次日过普陀,到栖霞寺。山万仞壁立,旁有洞,道人秉火导入。初尚明,已而沉黑窅渺。以石为天,以沙为地,以深壑为池,以悬崖为幔,以石脚插地为柱,以横石牵挂为栋梁。未入时,土人先以八十馀色目列单见示,如狮、驼、龙、象、鱼网、僧罄之属,虽附会亦颇有因。至东方亮,则洞尽可出矣。计行二里馀,俾昼作夜,倘持火者不继,或堵洞口,如三良殉穆公之葬,永陷坎窞中,非再开辟不见白日。吁,其危哉!所云亮处者,望东首正白。开门趋往扪之,竟是绝壁。方知日光从西罅穿入,反映壁上作亮,非门也。世有自谓明于理、行乎义,而终身面墙者,率类是矣。

次日往南熏亭。堤柳阴翳,山溪远萦绕,改险为平,别为一格。

又次日游木龙洞。洞甚狭,无火不能入。垂石乳如莲房半烂,又似郁肉漏脯,离离可摘。疑人有心腹肾肠,山亦如之。再至刘仙岩,登阁望斗鸡山,两翅展奋,但欠啼耳。腰有洞,空透如一轮明月。

大抵桂林之山,多穴,多窍,多耸拔,多剑穿虫齿。前无来龙,后无去踪,突然而起,夏然而止,西南无朋,东北丧偶,较他处山尤奇。余从东粤来,过阳朔,所见山业已应接不暇,单者,复者,丰者,杀者,揖让者,角斗者,绵延者,斩绝者,虽奇鸧九首、獾疏一角,下足喻其多且怪也。得毋西粤所产人物,亦皆孤峭自喜,独成一家者乎?

记丙辰余在金中丞署中,偶一出游,其时年少,下省山水之乐。今隔五十年而重来,一丘一壑,动生感慨,矧诸山之可喜可愕者哉?虑其忘,故咏以诗;虑未详,故又足以记。

书王荆公文集后

荆公上仁宗书,通识治体,几乎王佐之才,何以新法一行,天下大病?读其度支厅壁记,而后叹其心术之谬也。

夫财者,先王以之养人聚人,而非以之制人也。今其言曰:苟不理财,则闾巷之贱人,皆可以擅取与之利,以与人主争黔首,而放其无穷之欲。然则荆公之所以理财者,其意不过夺贱人取与之权,与之争黔首,而非为养人聚人计也,是乃商贾角富之见,心术先乖,其作用安得不悖?

三代圣人无理财之官,但求足民,不求足国。其时黔首熙熙,一心归附。譬之臧获婢妾,仰食於主家,然所以蓄之者,恃有恩义德教,维系其间,不徒恃财以相制也。

后世秦隋两朝,专求足国,不求足民,卒之以争黔首者,陈涉窦建德之流。贫民乎?富民乎?夫物不齐,物之情也,民之有贫富,犹寿之有长短,造物亦无如何。先王因物付物,使之强不凌弱,众不暴寡而已。春秋时,阡陌未开,豪强未并,孔门弟子,业已富者当富,贫者自贫,而圣人身为之师,亦不闻裒多益寡,损子贡以助颜渊,劝子华使养原宪者,何也?宋室之贫,在纳币郊费冗员诸病,荆公不揣其本,弊弊焉以赊货取赢(指青苗法之贷民以钱而言),考其所获,不逮桑孔,而民怨则过之。

书潘荆山

潘荆山讳兆,吾浙孝廉也。静深有谋,浙闽总督满保辟入幕府。

康熙五十四年,台湾反,以立朱一贵为名。朱,农家子,幼养鸭为业,每叱鸭,鸭皆成伍,路不乱行。乡人异之。游民之无赖者倡为乱,拥一贵据南路,杀守备及官兵二百,总兵欧阳凯、副将许云讨贼战死,台湾陷。

事闻,省城大震。时漏下二鼓,满公不知所为,登荆山床为诀,哭声乌乌。荆山披衣起,笑曰:“公止哭,贼即平矣。台湾贼皆乌合,何能为?第兵机贵速,须尽此夜了之。”公曰:“如何?”曰:“公持印,荆山持笔,两侍儿供纸墨,群奴张灯听遣,足矣。”如其言,书一牒下中军曰:“发两标兵各千,五鼓集辕,旌旗、器械、战船缺者斩。”一牒下司、道曰:“运粮若干,集厦门听取,误者军法从事。”一牒下府、县曰:“明早部院出兵,送者斩。各吏民安堵毋动。”荆山每书牒,笔飒飒如风雨。毕一纸,请公加印,印毕即发。未三鼓而部署定。荆山复解衣卧,咍台大鼾。黎明拔营,行两日至厦门。

时承平日久,兵不善橹桨,公忧之。荆山下令传呼曰:“凡海贾船能捐货载兵者,与五品官。”有一贾奋前,即褫守备蟒服与之。继来者分给牌札、豹豸绣补。众贾大喜,争自棹船,船衔尾布列,兵依队而上,不敢哗,甲光耀日。五日抵鹿耳门,贼大怖,以为神兵从天而下,骇散无斗者,互相攻杀。守红毛城仅十六人,诛之。进剿竹箐城,禽朱一贵,槛车送京师。兵不血刃,粮不支给,凡七日而台湾平。

满公欲奏荆山功。荆山辞曰:“某性孏,非能吏事者也。贼平,仗国家威灵,不可贪天功。袭人爵,请事公终其身。”

满公卒,潘复佐浙督李公卫,以名闻。

祭妹文

乾隆丁亥冬,葬三妹素文于上元之羊山,而奠以文曰:

呜呼!汝生于浙,而葬于斯,离吾乡七百里矣;当时虽觭梦幻想,宁知此为归骨所耶?

汝以一念之贞,遇人仳离,致孤危托落,虽命之所存,天实为之;然而累汝至此者,未尝非予之过也。予幼从先生授经,汝差肩而坐,爱听古人节义事;一旦长成,遽躬蹈之。呜呼!使汝不识《诗》、《书》,或未必艰贞若是。

余捉蟋蟀,汝奋臂出其间;岁寒虫僵,同临其穴。今予殓汝葬汝,而当日之情形,憬然赴目。予九岁,憩书斋,汝梳双髻,披单缣来,温《缁衣》一章;适先生奓户入,闻两童子音琅琅然,不觉莞尔,连呼“则则”,此七月望日事也。汝在九原,当分明记之。予弱冠粤行,汝掎裳悲恸。逾三年,予披宫锦还家,汝从东厢扶案出,一家瞠视而笑,不记语从何起,大概说长安登科、函使报信迟早云尔。凡此琐琐,虽为陈迹,然我一日未死,则一日不能忘。旧事填膺,思之凄梗,如影历历,逼取便逝。悔当时不将嫛婗情状,罗缕记存;然而汝已不在人间,则虽年光倒流,儿时可再,而亦无与为证印者矣。

汝之义绝高氏而归也,堂上阿奶,仗汝扶持;家中文墨,眣汝办治。尝谓女流中最少明经义、谙雅故者。汝嫂非不婉嫕,而于此微缺然。故自汝归后,虽为汝悲,实为予喜。予又长汝四岁,或人间长者先亡,可将身后托汝;而不谓汝之先予以去也!

前年予病,汝终宵刺探,减一分则喜,增一分则忧。后虽小差,犹尚殗殜,无所娱遣;汝来床前,为说稗官野史可喜可愕之事,聊资一欢。呜呼!今而后,吾将再病,教从何处呼汝耶?

汝之疾也,予信医言无害,远吊扬州;汝又虑戚吾心,阻人走报;及至绵惙已极,阿奶问:“望兄归否?”强应曰:“诺。”已予先一日梦汝来诀,心知不祥,飞舟渡江,果予以未时还家,而汝以辰时气绝;四支犹温,一目未瞑,盖犹忍死待予也。呜呼痛哉!早知诀汝,则予岂肯远游?即游,亦尚有几许心中言要汝知闻、共汝筹画也。而今已矣!除吾死外,当无见期。吾又不知何日死,可以见汝;而死后之有知无知,与得见不得见,又卒难明也。然则抱此无涯之憾,天乎人乎!而竟已乎!

汝之诗,吾已付梓;汝之女,吾已代嫁;汝之生平,吾已作传;惟汝之窀穸,尚未谋耳。先茔在杭,江广河深,势难归葬,故请母命而宁汝于斯,便祭扫也。其傍,葬汝女阿印;其下两冢:一为阿爷侍者朱氏,一为阿兄侍者陶氏。羊山旷渺,南望原隰,西望栖霞,风雨晨昏,羁魂有伴,当不孤寂。所怜者,吾自戊寅年读汝哭侄诗后,至今无男;两女牙牙,生汝死后,才周睟耳。予虽亲在未敢言老,而齿危发秃,暗里自知;知在人间,尚复几日?阿品远官河南,亦无子女,九族无可继者。汝死我葬,我死谁埋?汝倘有灵,可能告我?

呜呼!生前既不可想,身后又不可知;哭汝既不闻汝言,奠汝又不见汝食。纸灰飞扬,朔风野大,阿兄归矣,犹屡屡回头望汝也。呜呼哀哉!呜呼哀哉!

鸡·养鸡纵鸡食

养鸡纵鸡食,鸡肥乃烹之。
主人计固佳,不可使鸡知。

谒岳王墓·岁岁君臣拜诏书

岁岁君臣拜诏书,南朝可谓有人无?看烧石勒求和币,司马家儿是丈夫。

华表凌霄落照迟,一朝孤愤万年知。梨花寒食烧香女,纤手都来折桧枝。


陇上作

扫墓先为别墓愁,此来又隔几经秋。

每思故国期还赵,忍向重泉说报刘。

华表风前乌绕树,纸灰烟里客回头。

怀中襁抱今斑白,地下相看也泪流。

偶然作·颜回无宣尼

颜回无宣尼,一瓢何足算!

宰相三十年,虽庸有列传。

君子爱其名,名权非我擅。

但看十七史,逊我者大半。

雨过湖州

州以湖名听已凉,况兼城郭雨中望。

人家门户多临水,儿女生涯总是桑。

打桨正逢红叶好,寻春自笑白头狂。

明霞碧浪从容问:五十年来得未尝?

所见

牧童骑黄牛,歌声振林樾。
意欲捕鸣蝉,忽然闭口立。

苔·白日不到处

白日不到处,青春恰自来。
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学 一作:亦)

山中绝句

镇日山腰斸白云,载量烟草活纷纷。
春衫不用金炉热,自向百花香里熏。

桐江作·久别天台路已迷

久别天台路已迷,眼前尚觉白云低。
诗人用笔求逋峭,何不看山到浙西?

独秀峰·来龙去脉绝无有

来龙去脉绝无有,突然一峰插南斗。
桂林山水奇八九,独秀峰尤冠其首。
三百六级登其巅,一城烟水来眼前。
青山尚且直如弦,人生孤立何伤焉。

游武夷山记

凡人陆行则劳,水行则逸。然游山者,往往多陆而少水。惟武夷两山夹溪,一小舟横曳而上,溪河湍激,助作声响。客或坐或卧,或偃仰,惟意所适,而奇景尽获,洵游山者之最也。

余宿武夷宫,下曼亭峰,登舟,语引路者曰:“此山有九曲名,倘过一曲,汝必告。”于是一曲而至玉女峰,三峰比肩,睾如也。二曲而至铁城障,长屏遮迣,翰音难登。三曲而至虹桥岩,穴中庋柱栱百千,横斜参差,不腐朽亦不倾落。四、五曲而至文公书院。六曲而至晒布崖,崖状斩绝,如用倚天剑截石为城,壁立戌削,势逸不可止。窃笑人逞势,天必夭阏之,惟山则纵其横行直刺,凌逼莽苍,而天不怒,何耶?七曲而至天游,山愈高,径愈仄,竹树愈密。一楼凭空起,众山在下,如张周官《王会图》,八荒蹲伏;又如禹铸九鼎,罔象、夔魈,轩豁呈形。是夕月大明,三更风起,万怪腾踔,如欲上楼。揭炼师能诗与谈,烛跋,旋即就眠。一夜魂营营然,犹与烟云往来。次早至小桃源、伏虎岩,是武夷之八曲也。闻九曲无甚奇胜,遂即自崖而返。

嘻余学古文者也以文论山武夷无直笔故曲无平笔故峭无复笔故新无散笔故遒紧不必引灵仙荒渺之事。为山称说,而即其超隽之概,自在两戒外别树一帜。余自念老且衰,势不能他有所住,得到此山,请叹观止。而目论者犹道余康强,劝作崆峒、峨眉想。则不知王公贵人,不过累拳石,浚盈亩池,尚不得朝夕游玩;而余以一匹夫,发种种矣,游遍东南山川,尚何不足于怀哉?援笔记之,自幸其游,亦以自止其游也。

游丹霞记

甲辰春暮,余至东粤,闻仁化有丹霞之胜,遂泊五马峰下,别买小舟,沿江往探。山皆突起平地,有横皴,无直理,一层至千万层,箍围不断。疑岭南近海多螺蚌,故峰形亦作螺纹耶?尤奇者,左窗相见,别矣,右窗又来;前舱相见,别矣,后舱又来。山追客耶,客恋山耶?舛午惝恍,不可思议。

行一日夜,至丹霞。但见绝壁无蹊径,惟山胁裂一缝如斜锯开。人侧身入,良久得路。攀铁索升,别一天地。借松根作坡级,天然高下,绝下滑履;无级处则凿崖石而为之,细数得三百级。到阑天门最隘,仅容一客,上横铁板为启闭,一夫持矛,鸟飞不上。山上殿宇甚固甚宏阔,凿崖作沟,引水僧厨,甚巧。有僧塔在悬崖下,崖张高幂吞覆之。其前群岭环拱,如万国侯伯执玉帛来朝,间有豪牛丑犀,犁靬幻人,鸱张蛮舞者。

余宿静观楼。山千仞衔窗而立,压人魂魄,梦亦觉重。山腹陷进数丈,珠泉滴空,枕席间琮琤不断。池多文鱼在泳游。余置笔砚坐片时,不知有世,不知有家,亦不知此是何所。

次日,循原路下如理旧书愈觉味得。立高处望自家来踪,从江口到此,蛇蟠蚓屈,纵横无穷,约百里而遥。倘用郑康成虚空鸟道之说,拉直线行,则五马峰至丹霞,片刻可到。始知造物者故意顿挫作态,文章非曲不为功也。第俯视太陡,不能无悸,乃坐石磴而移足焉。

僧问丹霞较罗浮何如,余曰:罗浮散漫,得一佳处不偿劳,丹霞以遒警胜矣。又问:“无古碑何也?”曰:雁宕开自南宋,故无唐人题名;黄山开自前明,故无宋人题名;丹霞为国初所开,故并明碑无有。大抵禹迹至今四千馀年,名山大川,尚有屯蒙未辟者,如黄河之源,元始探得,此其证也。然即此以观,山尚如此,愈知圣人经义更无津涯。若因前贤偶施疏解,而遽欲矜矜然阑禁后人,不许再参一说者,陋矣妄矣,殆不然矣。

随园记

  金陵自北门桥西行二里,得小仓山,山自清凉胚胎,分两岭而下,尽桥而止。蜿蜒狭长,中有清池水田,俗号干河沿。河未干时,清凉山为南唐避暑所,盛可想也。凡称金陵之胜者,南曰雨花台,西南曰莫愁湖,北曰钟山,东曰冶城,东北曰孝陵,曰鸡鸣寺。登小仓山,诸景隆然上浮。凡江湖之大,云烟之变,非山之所有者,皆山之所有也。

  康熙时,织造隋公当山之北巅,构堂皇,缭垣牖,树之荻千章,桂千畦,都人游者,翕然盛一时,号曰随园。因其姓也。后三十年,余宰江宁,园倾且颓弛,其室为酒肆,舆台嚾呶,禽鸟厌之不肯妪伏,百卉芜谢,春风不能花。余恻然而悲,问其值,曰三百金,购以月俸。茨墙剪园,易檐改途。随其高,为置江楼;随其下,为置溪亭;随其夹涧,为之桥;随其湍流,为之舟;随其地之隆中而欹侧也,为缀峰岫;随其蓊郁而旷也,为设宧窔。或扶而起之,或挤而止之,皆随其丰杀繁瘠,就势取景,而莫之夭阏者,故仍名曰随园,同其音,易其义。

  落成叹曰:“使吾官于此,则月一至焉;使吾居于此,则日日至焉。二者不可得兼,舍官而取园者也。”遂乞病,率弟香亭、甥湄君移书史居随园。闻之苏子曰:“君子不必仕,不必不仕。”然则余之仕与不仕,与居兹园之久与不久,亦随之而已。夫两物之能相易者,其一物之足以胜之也。余竟以一官易此园,园之奇,可以见矣。

  己巳三月记。 

湖上杂诗·葛岭花开二月天

葛岭花开二月天,游人来往说神仙。
老夫心与游人异,不羡神仙羡少年。

春风·春风如贵客

春风如贵客,一到便繁华。
来扫千山雪,归留万国花。

浙西三瀑布记

甚矣,造物之才也!同一自高而下之水,而浙西三瀑三异,卒无复笔。

壬寅岁 ,余游天台石梁,四面崒者厜㕒,重者甗隒,皆环粱遮迣。梁长二丈,宽三尺许,若鳌脊跨山腰,其下嵌空。水来自华顶 ,平叠四层,至此会合,如万马结队,穿梁狂奔。凡水被石挠必怒,怒必叫号。以崩落千尺之势,为群磥砢所挡㧙,自然拗怒郁勃,喧声雷震,人相对不闻言语。余坐石梁,恍若身骑瀑布上。走山脚仰观,则飞沫溅顶,目光炫乱,坐立俱不能牢,疑此身将与水俱去矣。瀑上寺曰上方广,下寺曰下方广。以爱瀑故,遂两宿焉。

后十日,至雁宕之大龙湫。未到三里外,一匹练从天下,恰无声响。及前谛视,则二十丈以上是瀑,二十丈以下非瀑也,尽化为烟,为雾,为轻绡,为玉尘,为珠屑,为琉璃丝,为杨白花。既坠矣,又似上升;既疏矣,又似密织。风来摇之,飘散无着;日光照之,五色昳丽。或远立而濡其首,或逼视而衣无沾。其故由于落处太高,崖腹中洼,绝无凭籍,不得不随风作幻;又少所抵触,不能助威扬声,较石梁绝不相似。大抵石梁武,龙湫文;石梁喧,龙漱静;石梁急,龙揪缓;石梁冲荡无前,龙湫如往而复:此其所以异也。初观石梁时,以为瀑状不过尔尔,龙湫可以不到。及至此,而后知耳目所未及者,不可以臆测也。

后半月,过青田之石门洞,疑造物虽巧,不能再作狡狯矣。乃其瀑在石洞中,如巨蚌张口,可吞数百人。受瀑处池宽亩余,深百丈,疑蚊龙欲起,激荡之声,如考钟鼓于瓮内。此又石梁、龙湫所无也。

昔人有言曰:“读《易》者如无《诗》,读《诗》者如无《书》,读《诗》《易》《书》者如无《礼记》《春秋》。”余观于浙西之三瀑也信。

先妣章太孺人行状

呜呼!枚辞官奉母,垂三十年,太孺人寿将满百,神明未衰,海内之人,知与不知,争来问讯,以为储休启祜,所以享此遐龄者,必非无因,枚亦思有所称引,以宣扬太孺人之徽音,而曾曾未逮。今年春,太孺人抱恙,枚不孝,医巫不具,又不能吁天请命,至永诀慈颜。擗踊之馀,自伤白发,知暌离膝下亦不多时。恐吾一息不来,而半词莫措,则人子显亲之志,遗恨弥深。此张凭诔母之文,伊川状母之作,所为泪墨交挥而不能自已也。

谨按太孺人章姓,杭州耆士师禄先生之次女,年二十来归先君。慈和端静,所居之室,臀咳无闻。当是时,家贫甚。先君幕游滇、粤,寄馆谷赡其家,万里路遥,家书屡断。太孺人上奉大母,旁养孀姑,下延师教枚,半取给于十指间。每至赊贷俱穷,旨畜吡。告匮,辄嘿嘿然绕楼而步。枚与诸姊妹犹啼呼索饭,不知太孺人力之竭,心之伤也。

及枚髫年入学,旋即食饩;弱冠举鸿词科,旋入词林,乞恩归娶。一时戚里姻族争奔趋欢贺,为太孺人光荣,而太孺人愔愔如常,与枚作孩提时无以异也。壬戌,枚改官县令,四饪花封,禄养稍厚,人为太孺人庆板舆之乐,而太孺人愔愔如常,与枚在词馆时无以异也。壬申,枚改官秦中,念太孺人年衰,陈情乞养,侨居金陵之随园。园中颇饶亭榭,水木清华,人为太孺人庆烟云之奉,而太孺人愔愔如常,与枚在官衙时无以异也。盖太孺人天怀淡定,处困履亨,不加不损,忧喜之色,不形于造化。其教枚也,自幼至长,从无笞督,有过必微词婉讽,如恐伤之。常谓姊曰:“汝弟类我,颜易忸怩,故我不以常儿待之。”枚因此愈加悚惧,常伺察于无形无声之间,有不怿,必痛自改悔,俟色笑如常,而后即安。

晚年抱孙颇迟,人以为忧,太孺人绝不介意,曰:“吾儿居心行事,必当有后;如其无之,则亦命也,吾何容心焉!”前年,弟阿品生男,枚抱以来;去冬新娶锺姬,有娠,太孺人为之欣然。呜呼!其应嗣者,太孺人已得而见之矣,其将生者,太孺人犹未得而见之也。虽雄雌未卜,而兆已萌芽,偏使免乳娶娩,不及待大母含饴一弄。是则人伦缺陷,枚不能不抱恨于终天。

太孺人不持斋、不佞佛,不信阴阳祈祷之事。针黹之馀,手《唐诗》一卷,吟哦自娱。僮仆微劳,必厚犒之,邻里贱妪,必礼下之。脱肉作鱼,味倍甘鲜,子妇学之,卒不能及。年年花开时,诸姬人循环张饮,为太孺人寿,太孺人亦必婆娑置具,行答宴之礼。常戒枚曰:“儿无他出,明日阿母将作主人也。”呜呼痛哉!此情此景,在当时原早知难得,故刻意承欢,亦不图色笑难追,一转瞬而杳如天上。

弥留之际,筋骨不舒,或为搔摩,辄曰:“汝手劳,盍少休?”又曰:“夜已深矣,汝且往眠。"其仁心体物,临危不乱如此。卒时,召枚诀曰:“吾将归去。”枚不觉失声而恸,太孺人呵曰:“人心不足,儿凝耶?天下宁有不死人耶?我年已九十四矣,儿何哭为?”举袖为枚拭泪而逝。呜呼痛哉!人世以百龄为上寿,再假六年,太孺人便符此数,天何吝此区区者而不肯踢与耶?抑去来有定,未可强留耶?不然,则终是枚调护无方,奉养有缺,而致太孺人之沉绵不起也。

比年来,枚于古人中百无一慕,唯唐诗人邱为,行年八十,尚有高堂,私心窃向往之,今而后,方知古人之难及也。枚虽苍苍在鬓,而太孺人视若婴儿,每入定省,必与一饼饵一果菔,诏以寒暄.询以食饮,枚亦陶陶遂遂,自忘其衰。今而后,枚方知为六十三岁之人也。侍膝下愈久,离膝下愈难,晨昏起居,误呼阿奶,瞻望不见,神魂伥伥,虽苟活须臾,而生意已尽。呜呼,尚何言哉,尚何言哉!

太孺人生于康熙乙丑八月二十三日,殁子乾隆戊戌二月九日。四女三寡,依枚以终。二姊年七十,事母尚健。孙通四岁,女孙三,俱未适人。不孝男枚谨状。

牡丹说

冬月,山之叟担一牡丹,高可隐人,枝柯鄂韡!,蕊丛丛以百数。主人异目视之,为损重赀。虑他处无足当是花者,庭之正中,旧有数本,移其位让焉。幂锦张烛,客来指以自负。亡何花开,薄如蝉翼,较前大不如。怒而移之山,再移之墙,立枯死。主人惭其故花,且嫌庭之空也,归其原,数日亦死。

客过而尤之曰:“子不见夫善相花者乎?宜山者山,宜庭者庭。迁而移之,在冬非春。故人与花常两全也。子既貌取以为良,一不当,暴摧折之,移其非时,花之怨以死也诚宜。夫天下之荆棘藜刺,下牡丹百倍者,子不能尽怒而迁之也。牡丹之来也,未尝自言曰:‘宜重吾价,宜置吾庭,宜黜汝旧,以让吾新。’一月之间,忽予忽夺,皆子一人之为。不自怒而怒花,过矣!庭之故花未必果奇,子之仍复其处,以其犹奇于新也。当其时,新者虽来,旧者不让,较其开孰胜而后移焉,则俱不死;就移焉,而不急复故花之位,则其一死,其一不死。子亟亟焉,物性之不知,土宜之不辨,喜而左之,怒而右之。主人之喜怒无常,花之性命尽矣!然则子之病,病乎其己尊而物贱也,性果而识暗也,自恃而不谋诸人也。他日子之庭,其无花哉!”

主人不能答,请具砚削牍,记之以自警焉。

黄生借书说

黄生允修借书。随园主人授以书,而告之曰:

书非借不能读也。子不闻藏书者乎?七略、四库,天子之书,然天子读书者有几?汗牛塞屋,富贵家之书,然富贵人读书者有几?其他祖父积、子孙弃者无论焉。非独书为然,天下物皆然。非夫人之物而强(qiǎng)假(jiǎ)焉,必虑人逼取,而惴惴焉摩玩之不已,曰:“今日存,明日去,吾不得而见之矣。”若业为吾所有,必高束焉,庋(guǐ)藏焉,曰“姑俟异日观”云尔。

余幼好学,家贫难致。有张氏藏书甚富。往借,不与,归而形诸梦。其切如是。故有所览辄(zhé)省记。通籍后,俸去书来,落落大满,素蟫(yín)灰丝时蒙卷轴。然后叹借者之用心专,而少时之岁月为可惜也!

今黄生贫类予,其借书亦类予;惟予之公书与张氏之吝书若不相类。然则予固不幸而遇张乎,生固幸而遇予乎?知幸与不幸,则其读书也必专,而其归书也必速。为一说,使与书俱。

随园后记

余居随园三年,捧檄入陕,岁未周,仍赋归来。所植花皆萎,瓦斜堕梅,灰脱于梁,势不能无改作,则率夫役芟石留,觅土脉,增高明之丽。治之有年,费千全而功不竟。

客或曰:以子之费,易子之居,胡华屋之不获,而俯顺荒余何耶?

余答之曰:夫物虽佳,不手致者不爱也;味虽美,不亲尝者不甘也。子不见高阳池管、兰亭、梓泽乎?苍然古迹,凭吊生悲,觉与吾之精神不相属者,何也?其中无我故也。公卿富豪,未始不召梓人营池囿,程巧致功,千力万气,落成,主人张目受贺而已,问某树某名而不知也,何也?其中亦未尝有我故也。惟夫文士之一水一石,一亭一台,皆得之于好学深思之余,有得则谋,不善则改。其莳如养民,其刈如除恶;吞其创建似开府,其浚渠篑山如区土宇版章。默而识之,神而明之。惜费,故无妄作;独断,故有定谋。及其成功也,不特便于己,快于意,而吾度材之功苦,构思之巧拙,皆于是征焉。今园之功虽未成,园之费虽不资,然或缺而待周,或损而待修,固未尝有迫以期之者也;孰若余昔年之腰笏磬折,里魁喧呶乎?伐恶草、剪虬枝,惟吾所为,未尝有制而掣肘者也;孰若余昔时之仰息崇辕,请命大胥者乎?

五代时,傉檀宴宣德堂,叹曰:“作者不居,居者不作。”余今年裁三十八,入山志定,作之居之,或未可量也。乃歌以矢之曰:前年离园,人劳园荒;今年来园,花密人康;我不离园,离之者官。而今改过,永勿矢谖!

癸酉七月记。

书鲁亮侪

己未冬,余谒孙文定公于保定制府。坐甫定,阍启:“清河道鲁之裕白事。”余避东厢,窥伟丈夫年七十许,高眶,大颡,白须彪彪然;口析水利数万言。心异之,不能忘。后二十年,鲁公卒已久,予奠于白下沈氏,纵论至于鲁,坐客葛闻桥先生曰:

鲁裕字亮侪,奇男子也。田文镜督河南,严,提、镇、司、道以下,受署惟谨,无游目视者。鲁效力麾下。

一日,命摘中牟李令印,即摄中牟。鲁为微行,大布之衣,草冠,骑驴入境。父老数百扶而道苦之,再拜问讯,曰:“闻有鲁公来替吾令,客在开封知否?”鲁谩曰:“若问云何?”曰:“吾令贤,不忍其去故也。”又数里,见儒衣冠者簇簇然谋曰:“好官去可惜,伺鲁公来,盍诉之?”或摇手曰:“咄!田督有令,虽十鲁公奚能为?且鲁方取其官而代之,宁肯舍己从人耶?”鲁心敬之而无言。至县,见李貌温温奇雅。揖鲁入,曰:“印待公久矣!”鲁拱手曰:“观公状貌、被服,非豪纵者,且贤称噪于士民,甫下车而库亏何耶?”李曰:“某,滇南万里外人也。别母,游京师十年,得中牟,借俸迎母。母至,被劾,命也!”言未毕,泣。鲁曰:“吾暍甚,具汤浴我!”径诣别室,且浴且思,意不能无动。良久,击盆水誓曰:“依凡而行者,非夫也!”具衣冠辞李,李大惊曰:“公何之?”曰:“之省。”与之印,不受;强之曰:“毋累公!”鲁掷印铿然,厉声曰:“君非知鲁亮侪者!”竟怒马驰去。合邑士民焚香送之。

至省,先谒两司告之故。皆曰:“汝病丧心耶?以若所为,他督抚犹不可,况田公耶?”明早诣辕,则两司先在。名纸未投,合辕传呼鲁令入。田公南向坐,面铁色,盛气迎之,旁列司、道下文武十余人,睨鲁曰:“汝不理县事而来,何也?”曰:“有所启。”曰:“印何在?”曰:“在中牟。”曰:“交何人?”曰:“李令。”田公乾笑,左右顾曰:“天下摘印者宁有是耶?”皆曰:“无之。”两司起立谢曰:“某等教饬亡素,至有狂悖之员。请公并劾鲁,付某等严讯朋党情弊,以惩余官!”鲁免冠前叩首,大言曰:“固也。待裕言之:裕一寒士,以求官故,来河南。得官中牟,喜甚,恨不连夜排衙视事。不意入境时,李令之民心如是,士心如是,见其人,知亏帑故又如是。若明公已知其然而令裕往,裕沽名誉,空手归,裕之罪也。若明公未知其然而令裕往,裕归陈明,请公意旨,庶不负大君子爱才之心与圣上以孝治天下之意。公若以为无可哀怜,则裕再往取印未迟。不然,公辕外官数十,皆求印不得者也,裕何人,敢逆公意耶?”田公默然。两司目之退。鲁不谢,走出,至屋霤外;田公变色下阶,呼曰:“来!”鲁入跪。又招曰:“前!”取所戴珊瑚冠覆鲁头,叹曰:“奇男子!此冠宜汝戴也。微汝,吾几误劾贤员。但疏去矣,奈何!”鲁曰:“几日?”曰:“五日,快马不能追也。”鲁曰:“公有恩,裕能追之。裕少时能日行三百里;公果欲追疏,请赐契箭一枝以为信!”公许之,遂行。五日而疏还。中牟令竟无恙。以此鲁名闻天下。

先是,亮侪父某为广东提督,与三藩要盟。亮侪年七岁,为质子于吴。吴王坐朝,亮侪黄裌衫,戴貂蝉侍侧。年少豪甚,读书毕,日与吴王帐下健儿学嬴越勾卒、掷涂赌跳之法,故武艺尤绝人云。

短人传

镇江之短人曰赵元文,年二十八,长二尺许。侈面博唇,首如覆斧,行则左右摇,立久臀压其两膝,两手胶而拳。

扬州郑守备贻其母千钱,短人归焉。扬州郑守备贻其母千钱,短人归焉,教之应对、执箕膺擖。短人性黠,无他能,能屈一足跪。客来,辄自蜷局,出而试之。郑复得女子一,短如之,将以偶焉。短人辞曰:“不可。短人,天之戮民也。有母在,不能养,又养一短女子,非所愿也;固与之,将遁矣!”乃听焉。

余过扬州,短人出拜问安,必朝夕至。载以如白下,自将军、方伯、太守以下,闻其短,咸具彗来迎短人。短人摩地鞠跽,昂首酬对,卑疵 趋,转圜如意。皆大喜,赠其重积。及归,褒衣大冠,箧为止重。

袁子曰:“礼之不可已也如是夫!短人知礼,人爱其短。然则人之病,何病其有所短耶?”

范西屏墓志铭

有清弈国手曰范西屏,吾浙海宁人。父某,以好弈破其家,弈卒不工。西屏生三岁,见父与人弈,辄哑哑然指画之。十六岁,以第一手名天下。当雍正、乾隆间,天下升平,士大夫公余,争具采币,致勍敌角西屏,以为笑娱。海内惟施定庵一人,相差亚也。然施敛眉沉思,或日昳未下一子;而西屏嬉游歌呼,应毕则咍台鼾去。尝见其相对时,西屏全局僵矣;隅坐者群测之,靡以救也。俄而争一劫,则七十二道体势皆灵。呜呼,西屏之于弈,可谓圣矣!

为人介朴,弈以外虽訹以千金,不发一语。遇窭人子,显者面不换色。有所畜,半以施戚里。余不嗜弈,而嗜西屏。初不解所以,后接精髹器者卢玩之、精竹器者李竹友,皆醰粹如西屏,然后叹艺果成,皆可以见道。而今日之终身在道中,今人见之怫然不乐,尊官文儒,反不如执伎以事上者,抑又何也?

西屏赘于江宁,无子。以某月日卒。葬某。有《桃花泉弈谱》传世。

铭曰:“虽颜、曾,世莫称。惟子之名,横绝四海而无人争。将千龄万龄,犹以棋鸣。松风丁丁!”

俭戒

某尚书抚浙,以俭率下。过三元坊,见圬者妻,红裓茧簪花,立而目公。公命将某妇诣辕前,驺拥之去。

圬者,故新娶也,号泣从之。伺辕三日探刺不得信,乃弃其屋并其妻之屋,得二十金,贿中军。中军为之请,公笑曰:“吾几忘。”引妇至中庭,而高呼夫人。妇瞠视;俄而有蓬首持畚、衣七緵之衣从灶觚来者,曰:“此夫人也。”已,公立妇而训之曰:“夫人封一品,服饰如是;汝家圬者,而若是华妆,行见饥寒之将至矣。吾召汝者,以立身教,俾语而夫知也。”饭脱粟而遣之。妇归,已无家矣,乃雉经死。

袁子曰:俭,美德也;自矜其俭,便为凶德。蓼虫食苦而甘,彼自甘之,与人无与也。必欲率天下人而为蓼虫,悖矣!尚书亟表己之俭,故并戟辕之尊且严而亦忘之,有所矜乎此者,必有所蔽乎彼也:故日克己之谓仁。

上尹制府乞病启

枚历官有年,奉职无状;蒙明公恩勤并至(1),荐擢交加(2),虽停年之资格难回(3),而知己之深恩未报。人虽草木,必不谢芳华于雨露之秋;水近楼台(4),益当效涓滴于高深之世(5)。不意本月三日,故里书来,慈亲卧病,枚违养之余(6),已深踧踖(7),得信之后,愈觉惊疑。

伏念枚东浙之鄙人也,世守一经,家徒四壁。对此日琴堂之官烛(8),忆当年丙舍之书灯(9)。授稚子之经,划残荻草(10);具先生之馔,撤尽环簪。余胆罢含(11),断机尚在(12);未尝不指随心痛(13),目与云飞(14)!

自蒙丹陛之恩(15),得奉板舆之乐(16)。春晖寸草(17),养志八年(18)。然而萱爱家乡(19),种河阳而不茂(20);笋生冬日(21),觉梓里之尤甘(22)。客秋之莼菜香时(23),堂上之鱼軿返矣(24)。枚欲再行迎养,则衰年有恙,难涉关河;倘远讯平安,则隅坐无人,谁调汤药?在亲闱喜少惧多之日,实人子难进易退之时。瞻望乡关,何心簪笏(25)。

夫人情于日暮颓唐之际(26),顾子孙侍侧而能益精神;儒生于方寸瞀乱之余(27),虽星夜办公而必多丛脞(28)。在朝廷无枚数百辈,未必遽少人才。在老母抚枚三十年,原为承欢今日。情虽殷于报国,志已决于辞官。第养之一言,固须臾所难缓;而终之一字,非人子所忍言。且高堂之年齿未符,或恐事违成例(29)。大府之遭逢难再,未免官爱江南。兹当五内焚如。忽尔三秋痁作(30)。思归无路,得疾为名。

伏愿明公,念枚乌鸟情深(31),允其养亲之素志;怜枚犬马力薄,准以乞病之文书。实缘依恋晨昏(32),退而求息;非敢膏肓泉石(33),借此鸣高。得蒙篆摄有人(34),当即星驰就道。或老人见子,顿减沉疴;则故吏怀恩,还思努力。此日得归膝下,皆仁人之曲体鲰生(35)。他年重谒军门,如婴儿之再投慈母。

寄聪娘·一枝花对足风流

一枝花对足风流, 何事人间万户侯。
生把黄金买别离, 是侬薄幸是侬愁。

祭朱竹君学士文

呜呼!海内万士,于中有君。其气超然,不可辈群。余始畏焉(2),曰师非友。辱君下交,以为吾偶(3)。自处京师,君日从语,执拒相诤(4),卒承谐许(5)。或岁或月(6),以事间之(7)。清辞酒态,靡不可思(8)。余与君诀(9),乙未之春(10),有言握手,期我古人(11)。

君之属文(12),如江河汇,不择所流,荡无外内。飙怒涛惊(13),复于恬靡(14),小沚澄潭(15),亦可以喜。世皆知君,文士之硕(16),莫见君心,紧如金石。不可势趋,不可利眯(17),吃口涩辞(18),遇义大启。

呜呼今日,士气之衰,天留一人(19),庶卒振之(20)。七年江滨(21),日思君面,已矣及今(22),终不可见。呜呼尚飨!

马嵬

莫唱当年长恨歌,人间亦自有银河。
石壕村里夫妻别,泪比长生殿上多。

后出师表辨

《后出师表》,非孔明作也。夫兵,危事也;伐国,大谋也。张皇六师者有之,一鼓作气者有之,箝马而食,以肥应客者有之,未有先自危怯,昭布上下,而后出师者也。若果为亮作,是亮之气已馁,而其精已消亡矣。

其前表曰:“兴复汉室,还于旧都,不效,则治臣之罪。”何兵壮也!后表曰:“坐而待亡,不如伐之,成败利钝,非臣所能逆睹。”何其衰也!当是时,街亭虽败,犹拔西县干家以归,蜀之山河天险如故。后主任贤勿贰,非亡国之君。亮再举而斩王双,杀张郃,宣王畏蜀如虎,大势所在,有成无败,有利无钝,已较然矣。何至戚戚嗟嗟,遽以“才弱敌强,民穷兵疲”之语,上危主志,下懈军心。而又称“难凭[平]者事”,以豫解其日后无功之罪,虽至愚者不为,而谓亮之贤为之乎?表中“六难”,屡言曹操之败,再言先帝之败,以归命于天.此日者家言也。将军出师而为此言,无谓;己不解而欲后主解,无益;胸中抱“六不解”而贸贸出师。悖矣!按此表上于建兴六年.亮此时未五十,非当死时也。后死于十二年,天也,非亮之所当知也。诸贤死尽而劝降之谯周老而不死,天也,又非亮之所当知也。亮不特知汉之必亡,且知己与诸贤之中年必死,岂理也哉?当邓艾入蜀时,使后主听姜维之言。早备阴平及阳安关口,则艾不能入。纵入后,其时罗宪、霍戈[弋]犹以重兵据要害。故孙盛以为乞师东国,征兵南中,则蜀不遽亡。将士在剑阁者,闻后主降,咸怒,拔刀斫石,然则亮死后十余年,蜀犹未可亡。而亮出兵时,乃先云“坐而待亡”者,何耶?

然则此表谁作?曰:此蜀亡后,好亮者附会董广川“明道不计功”之说,以夸亮之贤且智,而不知适以毁亮也!裴松之称“此表本集所无,出张俨《默记》”,陈寿削之,真良史哉!

山行杂咏

十里崎岖半里平,一峰才送一峰迎。
青山似茧将人裹,不信前头有路行。

黄生借书说

  黄生允修借书。随园主人授以书,而告之曰:

  书非借不能读也。子不闻藏书者乎?七略、四库,天子之书,然天子读书者有几?汗牛塞屋,富贵家之书,然富贵人读书者有几?其他祖父积,子孙弃者无论焉。非读书为然,天下物皆然。非夫人之物而强假焉,必虑人逼取,而惴惴焉摩玩之不已,曰:“今日存,明日去,吾不得而见之矣。”若业为吾所有,必高束焉,庋藏焉,曰“姑俟异日观”云尔。

  余幼好书,家贫难致。有张氏藏书甚富。往借,不与,归而形诸梦。其切如是。故有所览辄省记。通籍后,俸去书来,落落大满,素蟫灰丝时蒙卷轴。然后叹借者之用心专,而少时之岁月为可惜也!

  今黄生贫类予,其借书亦类予;惟予之公书与张氏之吝书若不相类。然则予固不幸而遇张乎,生固幸而遇予乎?知幸与不幸,则其读书也必专,而其归书也必速。

  为一说,使与书俱。

峡江寺飞泉亭记

  余年来观瀑屡矣,至峡江寺而意难决舍,则飞泉一亭为之也。

  凡人之情,其目悦,其体不适,势不能久留。天台之瀑,离寺百步,雁宕瀑旁无寺。他若匡庐,若罗浮,若青田之石门,瀑未尝不奇,而游者皆暴日中,踞危崖,不得从容以观,如倾盖交,虽欢易别。

  惟粤东峡山,高不过里许,而磴级纡曲,古松张覆,骄阳不炙。过石桥,有三奇树鼎足立,忽至半空,凝结为一。凡树皆根合而枝分,此独根分而枝合,奇已。

  登山大半,飞瀑雷震,从空而下。瀑旁有室,即飞泉亭也。纵横丈馀,八窗明净,闭窗瀑闻,开窗瀑至。人可坐可卧,可箕踞,可偃仰,可放笔研,可瀹茗置饮,以人之逸,待水之劳,取九天银河,置几席间作玩。当时建此亭者,其仙乎!

  僧澄波善弈,余命霞裳与之对枰。于是水声、棋声、松声、鸟声,参错并奏。顷之,又有曳杖声从云中来者,则老僧怀远抱诗集尺许,来索余序。于是吟咏之声又复大作。天籁人籁,合同而化。不图观瀑之娱,一至于斯,亭之功大矣!

  坐久,日落,不得已下山,宿带玉堂。正对南山,云树蓊郁,中隔长江,风帆往来,妙无一人肯泊岸来此寺者。僧告余曰:“峡江寺俗名飞来寺。”余笑曰:“寺何能飞?惟他日余之魂梦或飞来耳!”僧曰:“无征不信。公爱之,何不记之!”余曰:“诺。”已遂述数行,一以自存,一以与僧。

十二月十五夜

沉沉更鼓急,渐渐人声绝。
吹灯窗更明,月照一天雪。

《袁枚诗词全集》

袁枚介绍

  袁枚少有才名,擅长写诗文,乾隆四年(1739)24岁参加朝廷科考,试题《赋得因风想玉珂》,所吟诗中有“声疑来禁院,人似隔天河”妙句,然而总裁们以为“语涉不庄,将置之孙山”,幸

袁枚生平

仕途生涯  袁枚是清代著名诗人、文学评论家,也是一位颇有贤名的县令。他出生于浙江钱塘(今杭州),乾隆进士,曾为翰林院庶吉士。乾隆八至十年(17

袁枚文学成就

文风简介  袁枚的古体诗长期以来更是受到忽略。实际上,古体诗创作集中体现了袁枚诗歌的天才特色,激情澎湃,纵横恣肆,充满生命力和创造性,呈

袁枚藏书故实

  清著名诗人、藏书家。字子才,号简斋,一号随园,晚号随园老人。浙江钱塘(今杭州)人。乾隆元年(1736)入京应考,场内老师宿儒、贤达文士近百人,而他年纪最轻。乾隆四年(1739)进士,改翰林院庶吉士,

袁枚纪念场所

袁枚  袁枚死后即葬于随园。其墓位于小仓山南岭随家仓的百步仓上,原为省级文件保护单位。墓原有石牌坊,上刻“清故袁随园先生墓道”九字,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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