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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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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猛论(侯方域

唐荆川曰:“王猛者,苻坚之谋臣也。”此可谓得猛之著矣。猛处天下分崩之时,其志未尝不在中原,及其不得已而见用于异国,犹惓惓不能忘晋,盖识大义者也。呜呼!三代而下,乱世之臣识大义者,诸葛亮、王猛而已。亮始终心乎汉者乎,猛始终心乎晋者也。然亮仕于汉而为汉,人之所知也;猛仕于秦而为晋,人之所不知也,吾故舍亮而论猛。

当猛之隐于华阴也,姚氏、石氏多雄略之主,岂不能出而性之?以为是氐、羌僭窃者,而非其志也。志不肯轻出,而又无以自达于晋,故宁隐焉。

逮夫桓温入关,而后喜可知矣。被褐而谒,扪虱而谈,讵偶然哉!温见之而与论三秦之豪杰,既而曰:“江东无君比也。”盖温且心折于猛矣。乃温还而猛不从,何欤?呜呼!猛,英雄也,温,亦英雄也,天下英雄之与英雄,可一望而知。猛从温,则温必大用猛。然而温欲篡晋,其从之,则荀彧、郭嘉之下者也。不从,温又必杀猛。天下英雄之相爱而相用也,出于诚。然而英雄之杀英雄、与其见杀于英雄者,则必皆出于万不得已,苟有可以择之而可以全之,断不相强也。故此时猛不难于舍温;温亦不难于舍猛。温欲篡晋,猛之所知也;猛必不从温篡晋,亦温之所知也,然猛自是始无望于晋也驻!

晋偏安江左,仅有一桓温足以有为,而又不可以从。大军一还,彼崤、渑、函谷之间,岂复尚有奉正朔、袭冠带之日哉?其出而相苻坚者,猛之不得已也。一出而强兵富国,扩疆启宇,勋绩烂然,说者以为符坚之管仲。是固猛之生平所裕如也,不足异也。垂没而告苻坚曰:“晋正统相承,上下辑睦,非所可图。臣死之后,愿无以晋为念。”而后其本怀见矣。故吾以为猛者非仅仅功名之人也。

然则猛盍并不仕秦?曰:“猛之才高于诸葛亮,而澹泊宁静不及,即其治素也,亦以英气为之,而多不可耐。使亮不遇先主则必不仕吴魏者,亮之所能也。猛不遇晋则并不仕秦者,非猛之所能也。

然而当猛之时,可以为晋难者,莫秦若也,猛存,则以秦存晋。猛亡,犹欲以秦存晋。是则吾之所为识大义者也。

用药如用兵论(徐大椿)

圣人之所以全民生也,五谷为养,五果为助,五畜为益,五菜为充。而毒药则以之攻邪,故虽甘草、人参,误用致害,皆毒药之类也。古人好服食者,必生奇疾,犹之好战胜者,必有奇殃。是故兵之设也以除暴,不得已而后兴;药之设也以攻疾,亦不得已而后用,其道同也。

故病之为患也,小则耗精,大则伤命,隐然一敌国也。以草木偏性,攻脏腑之偏胜,必能知彼知己。多方以制之,而后无丧身殒命之忧。是故传经之邪,而先夺其未至,则所以断敌之耍道也;横暴之疾,而急保其未病,则所以守我之岩疆也。挟宿食而病者,先除其食,则敌之资粮已焚;合旧疾而发者,必防其并,则敌之内应既绝。办经络而无泛用之药,此之谓向导之师;因寒热而有反用之方,此之谓行间之术。一病而分治之,则用寡可以胜众,使前后不相救,而势自衰;数病而合治之,则并力捣其中坚,使离散无所统,而众悉溃。病方进,则不治其太甚,固守元气,所以老其师;病方衰,则必穷其所之,更益精锐,所以捣其穴。

若夫虚邪之体,攻不可过,本和平之药,而以峻药补之,衰敝之日不可穷民力也;实邪之伤,攻不可缓,用峻厉之药,而以常药和之,富强之国可以振威武也。然而选材必当,器械必良,克期不愆,布阵有方,此又不可更仆数也。孙武子十三篇,治病之法尽之矣。

论谏(苏轼

古今论谏,常与讽而少直。其说盖出于仲尼。吾以为讽、直一也,顾用之之术何如耳。伍举进隐语,楚王淫益甚;茅焦解衣危论,秦帝立悟。讽固不可尽与,直亦未易少之。吾故曰:顾用之之术何如耳。如得其术,则人君有少不为桀、纣者,吾百谏而百听矣,况虚己者乎?不得其术,则人君有少不若尧舜者,吾百谏而百不听矣,况逆忠者乎?

然则奚术而可?曰:机智勇辩如古游说之士而已。请备论其效。周衰,游说炽于国,自是世有其人。吾独怪夫谏而从者百一,说而从者十九,谏而死者皆是,说而死者未尝闻。然而抵触忌讳,说或甚于谏。由是知不必乎讽,而必乎术也。

说之术可为谏法者五:理谕之,势禁之,利诱之,激怒之,隐讽之之谓也。触龙以赵后爱女贤于爱子,未旋踵而长安君出质;甘罗以杜邮之死诘张唐,而相燕之行有日,此理而谕之也。子贡以内忧教田常,而齐不得伐鲁;武公以麋鹿胁顷襄,而楚不敢图周,此势而禁之也。田生以万户侯启张卿,而刘泽封;朱建以富贵饵闳孺,而辟阳赦,此利而诱之也。苏秦以牛后羞韩,而惠王按剑太息;范雎以无王耻秦,而眧王长跪请教,此激而怒之也。苏代以土偶笑田文,楚人以弓缴感襄王,此隐而讽之也。理而谕之,主虽昏必悟;势而禁之,主虽骄必惧;利而诱之,主虽怠必奋;激而怒之,主虽懦必立;隐而讽之,主虽暴必容。悟则明,惧则恭,奋则勤,立则勇,容则宽,致君之道尽于此矣。

吾观昔之臣言必从,理必济,莫如唐魏郑公,其初实学纵横之说,此所谓得其术者欤?噫!龙逢、比干不获称良臣,无苏秦、张仪之术也;苏秦、张仪不免为游说,无龙逢、比干之心也。是以龙逢、比干吾取其心,不取其术;苏秦、张仪吾取其术,不取其心,以为谏法。

留侯论(魏禧

客问魏子曰:“或曰:‘子房弟死不葬,以求报韩。’既击始皇博浪沙中,终辅汉灭秦,似矣。韩王成既杀,郦生说汉立六国后,而子房沮之,何也?故以为子房忠韩者,非也。”

魏子曰:“噫,是乌足知子房哉!人有力能为人报父仇者,其子父事之,而助之以灭其仇,岂得为非孝子哉?子房知韩下能以必兴也,则报韩之仇而已矣。天下之能报韩仇者,莫如汉,汉既灭秦,而羽杀韩王,是子房之仇,昔在秦而今又在楚也。六国立则汉不兴,汉不兴则楚不灭,楚不灭则六国终灭于楚。夫立六国,损于汉,无益于韩。不立六国,则汉可兴,楚可灭,而韩之仇以报。故子房之地决矣。”

“子房之说项梁立横阳君也,意固亦欲得韩之主而事之,然韩卒以夷灭。韩之为国与汉之为天下,子房辨之明矣。范增以沛公有天子气,劝羽急击之,非不忠于所事,而人或笑以为愚。且夫天下公器非一人一姓之私也,天为民而立君,故能救生民于水火,则天以为子,而天下戴之以为父。子房欲遂其报韩之志,而得能定天下祸乱之君,故汉必不可以不辅。夫盂子,学孔子者也,孔子尊周,而孟子游说列国,惓惓于齐梁之君,教之以王。夫孟子岂不欲周之子孙王天下而朝诸侯?周卒不能;两天下之生民,不可以不救。天生子房以为天下也,顾欲责子房以匹夫之谅、为范增之所为乎?亦已过矣!

蔡邕论(顾景星)

王允既诛董卓,蔡邕动色悲叹,允勃然叱之曰:“董卓国之人贼,几倾汉室。邕为王臣,所宜同忿,而怀其私义,以忘大节。天诛有罪,反相痛伤,岂不共为逆哉!”收付廷尉,人皆冤邕而罪允。以今观之,王允斯言,未为过也。

始邕直言为阉待所中,囚徙朔方,赭衣抱拲,全室流离,可谓难矣。及宥还畏祸,亡命吴会,十有二年,无意功名,而且以弹琴著书终老牗下矣。使邕如梅福,长流江湖,岂不高哉?

董卓擅权,辟署祭酒,补御史,迁尚书,不三日而周历三合。伊何为者?卓盖惜邕致天下豪杰,不加望外之荣,无以市德。故举之髡钳之余,爵之卿贰之上。且邕有何功?遂封侯食五百户、禄五十万?夫无故之利,圣人恶之。邕初议卓不可受尚父之称,而自出显位,何也?

今夫捕鸟者,择其黠者以为囮,毇米为饲,滤流而饮,凡所以慰囮,靡弗至也。笯而出于野,置之丛薄之间,悲呼众鸟,至日暮,翾然投于罗者众矣。夫囮,未始乐为是也,而鸣致众鸟,谓非囮罪不可也,邕,卓之囮也,邕未始乐为是也,而厚禄高位,将以风天下为邕之类者,而邕甘心受之,谓非邕罪不可。

桓帝召邕鼓琴,行次偃师,称疾而返。卓每宴集,邕辄赞事鼓琴。后遂为表荐卓,时卓已为太尉,封郿侯、进相国,废少帝、放太后,倾逼人主。邕谓宜益隆委任。厚其爵赏,岂欲卓加九锡、封安汉而已哉!然则邕死,不亦宜乎!

水调歌头·黄州快哉亭赠张偓佺(苏轼

落日绣帘卷,亭下水连空。知君为我新作,窗户湿青红。长记平山堂上,欹枕江南烟雨,杳杳没孤鸿。认得醉翁语,山色有无中。
一千顷,都镜净,倒碧峰。忽然浪起,掀舞一叶白头翁。堪笑兰台公子,未解庄生天籁,刚道有雌雄。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

论诗·一语天然万古新(元好问

一语天然万古新,豪华落尽见宾淳。
南窗白日羲皇上,未害渊明是晋人。

论诗·慷慨歌谣绝不传(元好问

慷慨歌谣绝不传,穹庐一曲本天然。
中州万古英雄气,也到阴山敕勒川。

论诗·望帝春心托杜鹃(元好问

望帝春心托杜鹃,佳人锦瑟怨华年。
诗家总爱西昆好,独恨无人作郑笺。

论诗·东野穷愁死不休(元好问

东野穷愁死不休,高天厚地一诗囚。
江山万古潮阳笔,合在元龙百尺楼。

论诗·有情芍药含春泪(元好问

有情芍药含春泪,无力蔷薇卧晚枝。
拈出退之《山石》句,始知渠是女郎诗。

论诗·晕碧裁红点缀匀(元好问

晕碧裁红点缀匀,一回拈出一回新。
鸳鸯绣了从教看,莫把金针度与人。

捉人行(朱彝尊

步出西郭门,遥望北郭路,里胥来招人,县官一何怒?县官去,边兵来,中流箫鼓官船开;牛羊橐驼蔽原野,天风篷勃飞尘埃。大船峨峨驻江步,小船捉人更无数。颓垣古巷元处逃,生死从他向前路。沿江风急舟行难,身牵百丈腰环环;过杭州,千人举棹万人讴:老拳毒手争殴逐,慎勿前头看后头。

送李副使赴碛西官军(岑参

火山六月应更热,赤亭道口行人绝。
知君惯度祁连城,岂能愁见轮台月。
脱鞍暂入酒家垆,送君万里西击胡。
功名祗向马上取,真是英雄一丈夫。

填词·诗亡词乃兴(纳兰性德

诗亡词乃兴,比兴此焉托。

往往欢娱工,不如忧患作。

冬郎一生极憔悴,判与三阔共醒醉。

美人香草可怜春,凤蜡红巾无限泪。

芒鞋心事杜陵知,祗今惟赏杜陵诗。

古人且失风人旨,何怪俗眼轻填词。

词源远过诗律近,拟古乐府特加润。

不见句法参差三百篇,巳自换头兼换韵。

虞美人·赋虞美人草(辛弃疾

当年得意如芳草。日日春风好。拔山力尽忽悲歌。饮罢虞兮从此、奈君何。
人间不识精诚苦。贪看青青舞。蓦然敛袂却亭亭。怕是曲中犹带、楚歌声。

叹牛(刘禹锡

刘子行其野,有叟牵跛牛于蹊。 偶问焉:“何形之瑰欤?何足之病欤?今觳觫将安之欤?”叟揽縻而对曰:“瑰其形,饭之至也。病其足,役之过也。请为君毕词焉。我僦车以自给。尝驭是牛引千钧,北登太行,南至商岭,掣以回之,叱以耸之,虽涉淖跻高,毂如蓬而桥不偾。及今废矣,顾其足虽伤而肤尚循,以畜豢之则无用,以庖视之则有赢,伊禁焉莫敢尸也。甫闻邦君飨士,卜刚日矣。是往也,要当售于宰夫。” 予尸之曰:“以叟言之则利,以牛言之则悲,若之何?予方窭,且无长物,愿解裘以赎,将置诸丰草之乡,可乎”叟冁然而哈曰:“我之沽是,屈指计其直可以持醪而各肥,饴子而衣妻,若是之逸也。奚是裘为?昔之厚其生,非爱之也,利其力;今之致致共死,非愿之也,利其财。子恶乎落吾事?”

刘子度是叟不可用词屈,乃以杖叩牛角而叹曰:“所求尽矣,所利移矣。是以员能霸吴属镂踢,斯既帝秦五刑具,长平威震杜邮死,垓下敌擒钟室诛,皆用尽身贱,功成祸归,可不悲哉!可不悲哉!鸣呼!执不匮之用而应夫无方,使时宜之,莫吾害也。苟拘于形器,用极则忧,明已。”

华佗论(刘禹锡

史称华佗以恃能厌事,为曹公所怒。荀文若请曰:“佗术实工,人命系焉,宜议能以宥。”曹公曰:“忧天下无此鼠辈邪!” 遂考竟佗。至仓舒病且死,见医不能生,始有悔之之叹。嗟乎!以操之明略见几,然犹轻杀材能如是。文若之智力地望,以的然之理攻之,然犹不能返其恚。执柄者之恚,真可畏诸,亦可慎诸。

原夫史氏之书于册也,是使后之人宽能者之刑,纳贤者之谕,而惩暴者之轻杀。故自恃能至有悔,悉书焉。后之惑者,复用是为口实。悲哉!夫贤能不能无过,苟置于理矣,或必有宽之之请。彼壬人皆曰:“忧天下无材邪!”曾不知悔之日,方痛材之不可多也。或必有惜之之叹。彼壬人皆曰:“譬彼死矣,将若何?”曾不知悔之日,方痛生之不可再也。可不谓大哀乎?

夫以佗之不宜杀,昭昭然不可言也。独病夫史书之义,是将推此而广耳。吾观自曹魏以来,执死生之柄者,用一恚而杀材能众矣。又乌用书佗之事为?呜呼!前事之不忘,期有劝且惩也。而暴者复借口以快意。孙权则曰:“曹孟德杀孔文举矣,孤于虞翻④何如?”而孔融亦以应泰山杀孝廉自譬。仲谋近霸者,文举有高名,犹以可惩为故事,矧他人哉?

策别厚货财一(苏轼

夫天下未尝无财也(1)。昔周之兴,文王武王之国不过百里(2)。当其受命,四方之君长交至于其廷(3),军旅四出,以征伐不义之诸侯(4),而未尝患无财(5)。方此之时,关市无征(6),山泽不禁,取于民者不过什一,而财有余。及其衰也,内食千里之租,外取千八百国之贡,而不足于用。由此观之,夫财岂有多少哉!人君之于天下,俯己以就人,则易为功;仰人以援己(7),则难为力。是故广取以给用,不如节用以廉取之为易也。

臣请得以小民之家而推之(8)。夫民方其穷困时,所望不过十金之资;计其衣食之费,妻子之奉,出入于十金之中,宽然而有余(9)。及其一旦稍稍蓄聚,衣食既足,则心意之欲,日以渐广;所入益众,而所欲益以不给。不知罪其用之不节,而以为求之未至也。是以富而愈贪,求愈多而财愈不供,此其为惑,未可以知其所终也。盍亦反其始而思之:夫向者岂能寒而不衣(10)、饥而不食乎?

今天下汲汲乎以财之不足为病(11),何以异此。国家创业之初,四方割据,中国之地至狭也(12)。然岁岁出师以诛讨僭乱之国(13),南取荆楚,西平巴蜀(14),而东下并潞,其费用之多,又百倍于今可知也。然天下之士未尝思其始,而惴惴焉患今世之不足(15),则亦甚惑矣(16)。

夫为国有三计:有万世之计,有一时之计,有不终月之计。古者三年耕必有一年之蓄,以三十年之通计,则可以九年不饥也。岁之所入,足用而有余,是以九年之蓄,常闲而无用。卒有水旱之变(17)、盗贼之忧,则官可以自办而民不知。如此者,天不能使之灾,地不能使之贫,四夷盗贼不能使之困,此万世之计也。而其不能者(18),一岁之入,才足以为一岁之出;天下之产,仅足以供天下之用。其平居虽不至于虐取其民(19),而有急则不免于厚赋(20)。故其国可静而不可动(21),可逸而不可劳(22),此亦一时之计也。至于最下而无谋者,量出以为入,用之不给,则取之益多(23)。天下晏然无大患难(24),而尽用衰世苛且之法(25),不知有急则将何以加之(26),此所谓不终月之计也。

今天下之利莫不尽取,山陵林麓莫不有禁,关有征(27),市有租,盐铁有榷(28),酒有课(29),茶有算(30),则凡衰世苛且之法,莫不尽用矣。譬之于人,少壮之时,丰健勇武,然后可以望其无疾,以至于寿考(31)。今未五六十,而衰老之候具见而无遗,若八九十者,将何以待其后耶?然天下之人,方且穷思竭虑(32),以广求利之门,且人而不思,则以为费用不可复省。使天下无盐铁酒茗之税,将不为国乎?臣有以知其不然也。

天下之费,固有去之甚易而无损,存之甚难而无益者矣。臣不能尽知,请举其所闻,而其余可以类求焉。夫无益之费,名重而实轻(33)。以不急之实,而被之以莫大之名(34),是以疑而不敢去。三岁而郊(35),郊而赦,赦而赏,此县官有不得已者(36)。天下吏士,数日而待赐(37),此诚不可以卒去。至于大吏,所谓股肱耳目(38),与县官同其忧乐者,此岂亦不得已而有所畏耶?天子有七庙,今有饰老佛之宫而为之祠(39),固已过矣。又使大臣以使领之,岁给以巨万计,此何为者也?天下之吏,为不少矣,将患未得其人(40)。苟得其人,则凡民之利,莫不备举(41),而其患莫不尽去。今河水为患,不使滨河州郡之吏亲视其灾,而责之以救灾之术,徒为都水监(42)。夫四方之水患,岂其一人坐筹于京师而尽其利害?天下有转运使足矣,今江淮之间,又有发运(43),禄赐之厚,徒兵之众,其为费岂胜计哉!盖尝闻之,里有蓄马者,患牧人欺之而盗其刍菽也(44),又使一人焉为之厩长,厩长立而马益癯(45)。今为政不求其本,而治其末,自是而推之,天下无益之费,不为不多矣。臣以为凡若此者,日求而去之,自毫厘以往(46),莫不有益。惟不轻其毫厘而积之,则天下庶乎少息也(47)。

子思论(苏轼

昔者夫子之文章,非有意于为文,是以未尝立论也.所可得而言者,唯其归于至当,斯以为圣人而已矣。

夫子之道,可由而不可知,可言而不可议.此其不争为区区之论,以开是非之端,是以独得不废,以与天下后世为仁义礼乐之主。夫子既没,诸子之欲为书以传于后世者,其意皆存乎为文,汲汲乎惟恐其汩没而莫吾知也,是故皆喜立论。论立而争起。自孟子之后,至于荀卿、扬雄,皆务为相攻之说,其余不足数者纷纭于天下。

嗟夫,夫子之道,不幸而有老聃、庄周、杨朱、墨翟、田骈、慎到、申不害、韩非之徒,各持其私说以攻乎其外,天下方将惑之,而未知其所适从。奈何其弟子门人,又内自相攻而不决。千载之后,学者愈众,而夫子之道益晦而不明者,由此之故欤?

昔三子之争,起于孟子。孟子曰:“人之性善。”是以荀子曰:“人之性恶。”而扬子又曰:“人之性,善恶混。”孟子既已据其善,是故荀子不得不出于恶。人之性有善恶而已,二子既已据之,是以扬子亦不得不出于善恶混也。为论不求其精,而务以为异于人,则纷纷之说,未可以知其所止。

且夫夫子未尝言性也,盖亦尝言之矣,而未有必然之论也。孟子之所谓性善者,皆出于其师子思之书。子思之书,皆圣人之微言笃论。孟子得之而不善用之,能言其道而不知其所以为言之名,举天下之大,而必之以性善之论,昭昭乎自以为的于天下,使天下之过者,莫不欲援弓而射之。故夫二子之为异论者,皆孟子之过也。

若夫子思之论则不然,曰:“夫妇之愚,可以与知焉。及其至也,虽圣人亦有所不知焉。夫妇之不肖,可以能行焉。及其至也,虽圣人亦有所不能焉。”圣人之道造端乎夫妇之所能行而极乎圣人之所不能知造端乎夫妇之所能行是以天下无不可学而极乎圣人之所不能知是以学者不知其所穷。夫如是,则恻隐足以为仁,而仁不止于恻隐;羞恶足以为义,而义不止于羞恶。此不亦孟子之所以为性善之论欤!子思论圣人之道出于天下之所能行,而孟子论天下之人皆可以行圣人之道,此无以异者。而子思取必于圣人之道,孟子取必于天下之人。故夫后世之异议皆出于孟子。而子思之论,天下同是而莫或非焉。然后知子思之善为论也。

患盗论(刘敞

天下方患盗。或问刘子曰:“盗可除乎?”对曰:“何为不可除也?顾盗有源,能止其源,何盗之患?”或曰:“请问盗源?”对曰:“衣食不足,盗之源也;政赋不均,盗之源也;教化不修,盗之源也。一源慢,则探囊发箧而为盗矣;二源慢,则操兵刃劫良民而为盗矣;三源慢,则攻城邑略百姓而为盗矣。此所谓盗有源也。”

丰世无盗者,足也;治世无赋者,均也;化世无乱者,顺也。今不务衣食而务无盗贼,是止水而不塞源也;不务化盗而务禁盗,是纵焚而救以升龠也。且律:使窃财者刑,伤人者死,其法重矣;而盗不为止者,非不畏死也,念无以生,以谓坐而待死,不若起而图生也。且律:使凡盗贼能自告者,除其罪,或赐之衣裳剑带,官爵品秩,其恩深矣;而盗不应募,非不愿生也,念无以乐生,以谓为民乃甚苦,为盗乃甚逸也。然则盗非其自欲为之,由上以法驱之使为也。其不欲出也,非其自不欲出,由上以法持之使留也。若夫衣食素周其身,廉耻夙加其心,彼唯恐不得齿良人,何敢然哉?故惧之以死而不惧,劝之以生而不劝,则虽烦直指之使,重督捕之科,固未有益也。

今有司本源之不恤,而倚办于牧守,此乃藏武仲所以辞不能诘也。凡人有九年耕,然后有三年之食;有三年之食,然后可教以礼义。今所以使衣食不足,政赋不均,教化不修者,牧守乎哉?吾恐未得其益,而汉武沈命之敝③,殆复起矣。故仲尼有言:“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推而广之,亦曰:“用兵吾犹人也,必也使无战乎!”引而伸之,亦曰:“禁盗吾犹人也,必也使无盗乎!”盍亦反其本而已矣。

爰自元昊犯边,中国颇多盗,山东尤甚。天子使侍御史督捕,且招怀之,不能尽得。于是令州郡:“盗发而不辄得者,长吏坐之。”欲重其事。予以谓未尽于防,故作此论。

项籍(苏洵

吾尝论项籍有取天下之才,而无取天下之虑;曹操有取天下之虑,而无取天下之量;玄德有取天下之量,而无取天下之才。故三人者,终其身无成焉。且夫不有所弃,不可以得天下之势;不有所忍,不可以尽天下之利。是故地有所不取,城有所不攻,胜有所不就,败有所不避。其来不喜,其去不怒,肆天下之所为而余制其后,乃克有济。

呜呼!项籍有百战百胜之才,而死于垓下,无惑也。吾观其战于钜鹿也,见其虑之不长。量之不大,未尝不怪其死于垓下之晚也。方籍之渡河,沛公始整兵向关,籍于此时若急引军趋秦,及其锋而用之,可以据咸阳,制天下。不知出此,而区区与秦将争一旦之命,既全钜鹿而犹徘徊河南。新安间,至函谷,则沛公入咸阳数月矣。夫秦人既已安沛公而仇籍,则其势不得强而臣。故籍虽迁沛公汉中,而卒都彭城,使沛公得还定三秦,则天下之势在汉不在楚。楚虽百战百胜,尚何益哉!故曰:兆垓下之死者,钜鹿之战也。或曰:虽然,籍必能入秦乎?曰:项梁死,章邯谓楚不足虑,故移兵伐赵,有轻楚心,而良将劲兵尽于钜鹿。籍诚能以必死之士,击其轻敌寡弱之师,入之易耳。且亡秦之守关,与沛公之守,善否可知也。沛公之攻关,与籍之攻,善否又可知也。以秦之守而沛公攻入之,沛公之守而籍攻入之,然则亡秦之守,籍不能入哉?

或曰:秦可入矣,如救赵何?曰:虎方捕鹿,罴据其穴,搏其子,虎安得不置鹿而返。返则碎于罴明矣。军志所谓攻其必救也。使籍入关,王离。涉间必释赵自救。籍据关逆击其前,赵与诸侯救者十余壁蹑其后,覆之必矣。是籍一举解赵之围,而收功于秦也。战国时,魏伐赵,齐救之。田忌引兵疾走大梁,因存赵而破魏。彼宋义号知兵,殊不达此,屯安阳不进,而曰待秦敝。吾恐秦未敝,而沛公先据关矣。籍与义俱失焉。

是故古之取天下者,常先图所守。诸葛孔明弃荆州而就西蜀,吾知其无能为也。且彼未尝见大险也,彼以为剑门者可以不亡也。吾尝观蜀之险,其守不可出,其出不可继,兢兢而自完犹且不给,而何足以制中原哉。若夫秦。汉之故都,沃土千里,洪河大山,真可以控天下,又乌事夫不可以措足如剑门者而后曰险哉!今夫富人必居四通五达之都,使其财布出于天下,然后可以收天下之利。有小丈夫者,得一金,椟而藏诸家,拒户而守之,呜呼!是求不失也,非求富也。大盗至,劫而取之,又焉知其果不失也。

辨惑(石介

吾谓天地间必然无者有三:无神仙,无黄金术,无佛。然此三者,举世人皆惑之,以为必有,故甘心乐死而求之。然吾以为必无者,吾有以知之。大凡穷天下而奉之者,一人也。莫崇于一人,莫贵于一人,无求不得其欲,无取不得其志;天地两间,苟所有者,惟不索焉,索之,则无不获也。

秦始皇之求为仙,汉武帝之求为黄金,梁武帝之求为佛,勤已至矣;而秦始皇远游死,梁武帝饥饿死,汉武帝铸黄金不成。推是而言,吾知必无神仙也,必无佛也,必无黄金术也。

息戍(尹洙

国家割弃朔方,西师不出三十年;而亭徽千里,环重兵以戍之。虽种落屡扰,即时辑定;然屯戍之纲,亦已甚矣。

西戎为寇,远自周世;西汉先零,东汉烧当,晋氐羌,唐秃发,历代侵轶,为国剧患。兴师定律,皆有成功。而劳弊中国,东汉尤甚。费用常以亿计:孝安世羌叛,十四年用二百四十亿;永和末,复经七年,用八十余亿。及段纪明,用裁五十四亿,而剪灭殆尽。

今西北泾原、那宁、秦凤、鄢廷四帅,戍卒十余万,一卒岁给,无虑二万;平骑卒与冗卒,较其中者,总廪给之数,恩赏不在焉。以十万较之,岁用二十亿。自灵武罢兵,计费六百余亿,方前世数倍矣。平世屯戍,且犹若是,后虽无它警,不可一日辍去。是十万众,有益而无损,明也。

国家厚利募商入襄,倾四方之货,然无水漕之运,所挽致亦不过被边数郡尔。岁不常登,廪有常给,顷年亦尝稍匮矣。倘其乘我荐饥,我必济师馈饷,当出于关中,则未战而西垂已困,可不虑哉!

按唐府兵:上府,千二百人;中府,千人;下府,八百人。为今之计,莫若籍丁民为兵,拟唐置府,颇损其数。又今边鄙虽有乡兵之制,然止极塞数郡,民籍寡少,不足备敌。料京兆西北数郡,上户可十余万,中家半之,当得兵六七万。质其赋无它易,赋以帛名者,不易以五谷;畜马者,又蠲其杂徭。民幸于庇宗,乐然隶籍。农隙讲事。登材武者为什长、队正。盛秋旬阅,常若寇至,以关内、河东劲兵傅之。尽罢京师禁旅。慎简守帅,分其统,专其任;分统则柄不重,专任则将益盛。坚于守备,习其形势,积粟多,教士锐,使虏众无隙可窥,不战而慑。《兵志》所谓“无恃其不来,恃吾有以待之。其庙胜之策乎!

蚕说(宋庠

里有织妇,蓍簪葛帔,颜色憔悴,喟然而让于蚕曰:“余工女也,惟化治丝枲是司,惟服勤组紃是力,世受蚕事,以蕃天财。尔之未生,余则浴而种以俟;尔之既育,余则饬其器以祗事;尔食有节,余则采柔桑以荐焉;尔处不慁,余则弭温室以养焉;尔惟有神,余则蠲其祀而未尝黩也;尔惟欲茧,余则趣其时而不敢慢也;尔欲显素丝之洁,余则具缲盆泽器以奉之;尔欲利布幅之德,余则操鸣机密杼以成之。春夏之勤,发蓬不及膏;秋冬之织,手胝无所代。余之于子可谓殚其力矣!”

“今天下文绣被墙屋,余卒岁无褐;缇帛婴犬马,余终身恤纬。宁我未究其术,将尔忘力于我耶?”

蚕应之曰:“嘻!余虽微生,亦禀元气;上符龙精,下同马类。尝在上世,寝皮食肉;未知为冠冕衣裳之等也,未知御雪霜风雨之具也。当斯之时,余得与蠕动之俦,相忘于生生之域;蠢然无见豢之乐,熙然无就烹之苦。自大道既隐,圣人成能,先蚕氏利我之生,蕃我以术,因丝以代毳,因帛以易韦;幼者不寒,老者不病:自是民患弭而余生残矣!”

“然自五帝以降,虽天子之后,不敢加尊于我:每岁命元日,亲率嫔御,祀于北郊,筑宫临川,献茧成服;非天子宗庙黼黻无所备,非礼乐车服旂常无所设,非供祀无制币,非聘贤无束帛,至纤至悉,衣被万物。女子无贵贱,皆尽心于蚕。是以四海之大,亿民之众,无游手而有馀帛矣”

“秦汉以下,本摇末荡:树奢靡以广君欲,开利涂以穷民力;云锦雾縠之巧岁变,霜纨冰绡之名日出;亲桑之礼颓于上,灾身之服流于下。倡人孽妾被后饰而内闲中者以千计,桀民大贾僭君服以游天下者非百数;一室御绩而千屋垂缯,十人漂絮而万夫挟纩:虽使蚕被于野、茧盈于车,朝收暮成,犹不能给;况役少以奉众,破实而为华哉!方且规规然重商人衣丝之条,罢齐官贡服之织;衣弋绨以示俭,袭大练而去华:是犹捧凷堙尾闾之深,覆杯救昆冈之烈,波惊风动,谁能御之?由斯而谈,则余之功非欲厚啬声以侈物化,势使然也。二者交坠于道,奚独怒我哉?且古姜嫄、太姒⑿皆执子之勤,今欲以一已之劳而让我,过矣。”

于是织妇不能诘,而终身寒云。

议国是(李纲

臣窃以和、战、守,三者一理也。虽有高城深池,弗能守也。则何以战?虽有坚甲利兵,弗能战也,则何以和?以守则固,以战则胜,然后其和可保。不务战、守之计,唯信讲和之说,则国势益卑,制命于敌无以自立矣!

景德中,契丹入寇,罢远幸之谋,决亲征之策,捐金币三十万而和约成;百有余年,两国生灵,皆赖其利,则和、战、守,三者皆得也。靖康之春,粗得守策,而割三镇之地,许不可胜计之金币以议和,惩劫寨之小衄而不战,和与战两失之。其冬,金人再寇畿甸,廷臣以春初固守为然。而不知时事之异,胶柱鼓瑟,初无变通之谋,内之不能抚循士卒,以死捍贼,外之不能通达号令,以督援师。金人既登城矣,犹降和议已定之诏,以款四方勤王之师,使虏得逞其欲。凡都城玉帛子女,重宝图籍,仪卫辇辂,百工技艺,悉索取之,次弟遣行;及其终也,劫质二圣,巡幸沙漠,东宫、亲王、六宫、成属、宗室之家,尽驱以行。因逼臣僚易姓建号。自古夷狄之祸中国,未有若此之甚者。是靖康之冬,并守策失之,而卒为和议所误也。

天佑有宋,必将有主,故使陛下脱身危城之中,总师大河之外;入继大统,以有神器。然以今日国势揆之靖康之初,其不相若远甚。则朝廷所以捍患御侮,牧宁万邦者,于和、战、守当何所从而可也。

臣愚,虽不足以知朝廷国论大体聃,然窃恐犹以和议为然也。何哉?二圣播迁,陛下父兄沈于虏廷,议者必以谓非和则将速二圣之患,而亏陛下孝友之德,故不得不知。臣窃以为不然。夫为天下者不顾其亲;顾其亲而忘天下之大计者,此匹夫之孝友也。昔汉高祖与项羽战于荣阳、成皋间,太公为羽军所得,其危屡矣。高祖不顾,其战弥励。羽不敢害,而卒归太公。然则不顾而战者,乃所以归太公之术也。晋惠公为秦所执,吕邵谋立子固以靖国人,其言曰:“失君有君,群臣辑睦,甲兵益多,好我者劝,恶我者惧,庶有益乎!”秦不敢害,而卒归惠公。然则不恤敌国而自治者,乃所以归惠公之术也。今有贼盗于此,劫质主人,以兵威临之,则必不敢加害;以卑辞求之,则所索弥多,往往有不可测之理。何则?彼为利谋,陵懦畏强,而初无恻隐之心故也。今二圣之在虏廷,莫知安否之审,固臣子之所不忍言_然吾不能逆折其意,又将堕其计中。以和议为信然,彼必日割某地以遗我,得金币若干则可;不然,二圣之祸,且将不测。不予之,是陛下之忘父兄也;予之,则所求无厌。虽日割天下之山河,竭取天下之财用,山河财用有尽,而金人之欲无穷,少有衅端,前所与者,其功尽废,遂当拱手以听命而已。昔金人与契丹二十余战,战必割地厚赂以讲和;既和,则又求衅以战,卒灭契丹。今又以和议惑中国,至于破都城,灭宗社,易姓建号,其不道如此。而朝廷犹以和议为然,是将以天下异之敌国而后已 臣愚,窃以为过矣。

为今之计,莫若一切罢和议,专务自守之策,而战议则姑俟于可为之时。何哉?彼既背盟而劫质,地不可复予;惟以二圣在其国中,不忍加兵,俟其入寇,则多方以御之;所破城邑,徐议收复。建藩镇于河北、河东之地,置帅府要郡干沿河、江淮之南,治城壁,修器械,教水军,习车战:凡捍御之术,种种具备,使进无抄掠之得,退有邀击之患,虽则时有出没,必不敢深入而凭陵。三数年间,生养休息,军政益修,士气渐振,将帅得人,车甲备具;然后可议大举,振天声以讨之,以报不共戴天之仇,以雪振古所无之耻。彼知中国能自强如此,岂徒不敢肆凶,而二圣保万寿之休,亦将悔祸率从,而銮舆有可还之理。倘舍此策,益割要害之地,奉金币以予之,是倒持太阿,以其柄授人,藉寇兵而资盗粮也。前日既信其诈谋以破国矣,今又欲蹈覆车之辙以破天下,岂不重可痛哉!

或谓强弱有常势,弱者不可不服于强。昔越王勾践卑身重赂以事吴,而后卒报其耻。今中国事势弱矣,盍以勾践为法,卑身重赂以事之,庶几可以免一时之祸,而成将来之志乎?臣以为不然。夫吴伐越,勾践以甲盾三百栖于会稽,遣使以行成,而吴许之。当是时,吴无灭越之志,故勾践得以卑身厚赂以成其谋,枕戈尝胆以励其志,而卒报吴。今金人之于国家何如哉?上自二圣东宫,不逮宗室之系于属籍者,悉驱之以行;而陛下之在河北,遣使降伪诏,以宣召求之,如是其急也,岂复有恩于赵氏哉?虽卑身至于奉藩称臣,厚赂至于竭天下之财以予之,彼亦未足为德也,必至于混一区宇而后已。然则今日之事,法勾践尝胆枕戈之志则可,法勾践卑身厚赂之谋则不可。事固有似是而非者,正谓此也。

然则今日为朝廷计,正当岁时遣使以问二圣之起居,极所以崇奉之者。至于金国,我不加兵,而待其来寇,则严守御以备之。练兵选将,一新军律。俟我国势既强,然后可以兴师邀请。有此武功,以俟将来,此最今日之上策也。

古语有之曰:愿与诸君共定国是。夫国是定,然后设施注措,以次推行。上有素定之谋,下无趋向之惑,天下之事不难举也。靖康之间,惟其国是不定,而且和且战,议论纷然,致有今日之祸;则今日之所当监者,不在靖康乎?臣故陈守、战、和三说以献。伏愿陛下断自渊衷,以天下为度,而定国是,则中兴之功可期矣。取进止!

论马(岳飞

  骥不称其力,称其德也。臣有二马,故常奇之。日啖刍豆数斗,饮泉一斛,然非精洁宁则饿死不受,介胄而驰,其初若不甚疾。比行百余里,始振鬣(liè)长鸣,奋迅示骏,自午至酉,犹可二百里;褫鞍甲而不息、不汗,若无事然。此其为马,受大而不苟取,力裕而不求逞,致远之材也。值复襄阳,平杨么,不幸相继以死。今所乘者不然。日所受不过数升,而秣不择粟,饮不择泉,揽辔未安,踊跃疾驱,甫百里,力竭汗喘,殆欲毙然。此其为马,寡取易盈,好逞易穷,驽钝之材也。

审势(辛弃疾

用兵之道,形与势二。不知而一之,则沮于形、眩于势,而胜不可图,且坐受毙矣。

何谓形?小大是也。何谓势?虚实是也。土地之广,财赋之多,士马之众,此形也,非势也。形可举以示威,不可用以必胜。譬如转嵌岩于千仞之山,轰然其声,巍然其形,非不大可畏也;然而堑留木柜,未容于直,遂有能迂回而避御之,至力杀形禁,则人得跨而逾之矣。若夫势则不然:有器必可用,有用必可济。

譬如注矢石于高墉之上,操纵自我,不系于人,有轶而过者,抨击中射惟意所向,此实之可虑也。自今论之:虏人虽有嵌岩可畏之形,而无矢石必可用之势;其举以示吾者,特以威而疑我也。未欲用以求胜者,固知其未必能也。彼欲致疑,吾且信之以为可疑。焦未必能。吾且意其或能;是亦未详夫形、势之辨耳。臣请得而条陈之:

虏人之地,东薄于海,西控于夏,南抵于淮,北极于蒙,地非不广也。虏人之财,签兵于民而无养兵之费,靳恩于郊而无泛恩之赏,又辅之以岁币之相仍,横敛之不恤,则财非不多也。沙漠之地,马所生焉;射御长技,人皆习焉,则其兵又可谓之众矣。以此之形,时出而震我,亦在所可虑,而臣独以为不足恤者,盖虏人之地虽名为广,其实易攻,惟其无事,兵劫形制,若可纠合,一有惊扰,则忿怒纷争,割据蜂起。辛巳之变,萧鹧巴反于辽,开赵反于密,魏胜反于海,王友直反于魏,耿京反于齐、鲁,亲而葛王反于燕,其余纷纷所在而是,此则已然之明验,是一不足虑也。

虏人之财虽名为多,其实难恃,得吾岁币惟金与帛,可以备赏而不可以养士;中原廪窖,可以养士,而不能保其无失。盖虏政庞而官吏横,常赋供亿,民粗可支,意外而有需,公实取一而吏七八之,民不堪而叛。叛则财不可得而反丧其资,是二不足虑也。

若其为兵,名之曰多,又实难调而易溃。且如中原所签,谓之大汉军者,皆其父祖残于蹂践之余,田宅罄于捶剥之酷,怨忿所积,其心不一。而沙漠所签者越在万里之外,虽其数可以百万计,而道里辽绝,资粮器甲一切取办于民,赋输调发非一岁而不可至。始逆亮南寇之时,皆是诛胁酋长、破灭资产,人乃肯从,未几中道窜归者已不容制,则又三不足虑也。

又况虏延今日用事之人,杂以契丹、中原、江南之士,上下猜防,议论龃龉,非如前日粘罕、兀术辈之叶。且骨肉间僭弑成风,如闻伪许王以庶长出守于汴,私收民心,而嫡少尝暴之于其父,此岂能终以无事者哉?我有三不足虑,彼有三无能为,而重之以有腹心之疾,是殆自保之不暇,何以谋人?

臣亦闻古之善觇人国者,如良医之切脉,知其受病之处而逆其必殒之期,初不为肥瘠而易其智。官渡之师,袁绍未遽弱也,曹操见之以为终且自毙者,以嫡庶不定而知之也。咸阳之都,会稽之游,秦尚自强也,高祖见之以为当如是矣,项籍见之以为可取而代之者,以民怨已深而知之。盖国之亡,未有如民怨、嫡庶不定之酷,虏今并有之,欲不亡何待!臣故曰“形与势异”,惟陛下实深虑之。

中兴论(陈亮

臣窃惟海内涂炭,四十余载矣。赤子嗷嗷无告,不可以不拯;国家凭陵之耻,不可以不雪;陵寝不可以不还;舆地不可以不复。此三尺童子之所共知,曩独畏其强耳。

韩信有言,“能反其道,其强易弱”。况今虏酋庸懦,政令日弛,舍戎狄鞍马之长,而从事中州浮靡之习,君臣之间.日趋怠惰。自古夷狄之强.未有四五十年而无变者,稽之天时,揆之人事,当不远矣。不于此时早为之图,纵有他变,何以乘之。万一虏人惩创,更立令主;不然豪杰并起,业归他姓,则南北之患方始。又况南渡已久,中原父老日以殂谢,生长于戎,岂知有我!昔宋文帝欲取河南故地,魏太武以为“我自生发未燥.即知河南是我境土,安得为南朝故地”,故文帝既得而复失之。河北诸镇,终唐之世,以奉贼为忠义,狃于其习而时被其恩,力与上国为敌而不自知其为逆。过此以往,而不能恢复,则中原之民乌知我之为谁?纵有倍力,功未必半。以俚俗论之,父祖质产于人,子孙不能继赎,更数十年,时事一变,皆自陈于官,认为故产,吾安得言质而复取之!则今日之事,可得而更缓乎!

陛下以神武之资,忧勤侧席,慨然有平一天下之志,固已不惑于群议矣。然犹患人心之不同,天时之未顺,贤者私忧,而奸者窃笑.是何也?不思所以反其道故也。诚反其道则政化行,政化行则人心同,人心同则天时顺。天不远人,人不自反耳!今宜清中书之务以立大计,重六卿之权以总大纲;任贤使能以清官曹,尊老慈幼以厚风俗;减进士以列选能之科,革任子以崇荐举之实;多置台谏以肃朝纲,精择监司以清郡邑;简法重令以澄其源,崇礼立制以齐其习;立纲目以节浮费.示先务以斥虚文;严政条以核名实,惩吏奸以明赏罚;时简外郡之卒以充禁旅之数,调度总司之羸以佐军旅之储;择守令以滋户口,户口繁则财自阜;拣将佐以立军政,军政明而兵自强;置大帅以总边陲,委之专而边陲之利自兴;任文武以分边郡,付之久而边郡之守自固;右武事以振国家之势,来敢言以作天子之气;精间谍以得虏人之情,据形势以动中原之心。不出数月,纪纲自定,比及两稔,内外自实,人心自同,天时自顺。有所不往,一往而民自归。何者?耳同听而心同服。有所不动,一动而敌自斗。何者?形同趋而势同利。中兴之功,可跷足而须也。

夫攻守之道,必有奇变。形之而敌必从,冲之而敌莫救,禁之而敌不敢动,乖之而敌不知所如往。故我常专而敌常分,敌有穷而我常无穷也。

夫奇变之道,虽本乎人谋,而常因乎地形。一纵一横,或长或短,缓急之相形,盈虚之相倾,此人谋之所措,而奇变之所寓也。今东西弥亘绵数千里,如长蛇之横道。地形适等,无所参错,攻守之道,无他奇变。今朝廷鉴守江之弊,大城两淮,虑非不深也,能保吾城之卒守乎?故不若为术以乖其所之。至论进取之道,必先东举齐,西举秦,则大江之南,长淮以北,固吾腹中物。齐秦诚天下之两臂也,奈虏人以为天设之险而固守之乎!故必有批亢捣虚形格势禁之道。

窃尝观天下之大势矣,襄汉者,敌人之所缓,今日之所当有事也。控引京洛,侧睨淮蔡,包括荆楚,襟带吴蜀。沃野千里,可耕可守;地形四通,可左可右。今诚命一重臣,德望素著、谋谟明审者,镇抚荆襄,辑和军民,开布大信,不争小利,谨择守宰,省刑薄敛,进城要险,大建屯田。荆楚奇才剑客自昔称雄,徐行召募以实军籍。民俗剽悍,听于农隙时讲武艺。襄阳既为重镇,而均、随、信阳及光、黄,一切用艺祖委任边将之法,给以州兵而更使自募,与以州赋而纵其自用,使之养士足以得死力,用间足以得敌情。兵虽少而众建其助,官虽轻而重假其权。列城相援,比邻相和,养锐以伺,触机而发。

一旦狂虏玩故习常,来犯江淮,则荆襄之师,率诸军进讨,袭有唐邓诸州,见兵于颖蔡之间,示必截其后。因命诸州转城进筑,如三受降城法,依吴军故城为蔡州,使唐邓相距各二百里,并桐柏山以为固。扬兵捣垒,增陴深堑,招集土豪,千家一堡,兴杂耕之利,为久驻之基。敌来则婴城固守,出奇制变,敌去则列城相应,首尾如一。精间谍,明斥堠。诸军进屯光、黄、安、随、襄、郢之间,前为诸州之援,后依屯田之利。

朝廷徙都建业,筑行宫于武昌,大驾时一巡幸。虏知吾意在京洛,则京、洛、陈、许、汝、郑之备当日增,而东西之势分矣。东西之势分,则齐秦之间可乘矣。四川之帅亲率大军以待凤翔之虏.别命骁将出祈山以截陇右,偏将由子午以窥长安,金、房、开、达之师,入武关以镇三辅,则秦地可谋矣。

命山东之归正者,往说豪杰,阴为内应,舟师由海道以捣其脊,彼方支吾奔走,而大军两道并进以揕其胸,则齐地可谋矣。吾虽示形于唐、邓、上蔡,而不再谋进,坐为东西形援,势如猿臂,彼将愈疑吾之有意京洛。特持重以示不进,则京洛之备愈专,而吾必得志于齐秦矣。抚定齐秦,则京洛将安往哉?此所谓批亢捣虚,形格势禁之道也。

就使吾未为东西之举,彼必不敢离京洛而轻犯江淮,亦可谓乖其所之也。又使其合力以压唐蔡,则淮西之师起而禁其东,金、房、开、达之师起而禁其西,变化形敌,多方牵制,而权始在我矣。然荆襄之帅,必得纯意于国家而无贪功生事之心者而后付之。平居无事,则欲开诚布信以攻敌心;一旦进取,则欲见便择利而止以禁敌势。东西之师有功,则欲制驭诸将,持重不进以分敌形。此非陆抗羊祜之徒,孰能为之!

夫伐国,大事也。昔人以为譬拔小儿之齿,必以浙摇撼之。一拔得齿,必且损儿。今欲竭东南之力,成大举之势,臣恐进取未必得志,得地未必能守,邂逅不如意.则吾之根本撼矣。此岂谋国万全之道?臣故曰攻守之间,必有奇变。

臣谀人也,何足以明天下之大计。姑疏愚虑之崖略,曰《中兴论》,唯陛下裁幸。

磷说(林景熙

柔兆困敦之岁,朔骑压境,所过杀掠,数十里无人烟。

明年秋,予舟夜过北塘。半醒睡。一奴坐舟尾曰:“何怪也?”予瞪目视,月火青青,什什伍伍,已而散漫阡陌,弥千亘万,直际林麓。予曰:“异载:此磷火也。《释文》谓:‘人马之血,积而有光’,其信然欤?!”奴熟视浸玩,脱革脐招之,冉冉近舟次。复麾使去,渐远渐稀。

予抚舷叹曰:“阳乌西徂,万目如漆:彼冯长幽昏,以恣弄光怪,何独磷也?然怜不能近远人,而近远之者人也。晋温峤然犀牛渚,海族百怪不能遁其形,若有呼者曰:‘于君幽明道远,何意相照?’世未为无怪也。孔氏不语怪,道其常而已矣。

故人失人之常,鬼行其怪;中国失中国之常,夷行其怪。怪且不可言,而况招之以自近也哉?!”

辨害(罗隐

虎豹之为为害也,则焚山不顾野人之菽粟,蛟蜃之为害,则绝流不顾渔人之钓网。其所全者大,而所去者小也。

顺大道而行者,救天下者也;尽规矩而进者全礼仪者也。权济天下而君臣立,上下正,然后礼仪在焉。力不能济于用,苟君臣上下之不正,虽抱空器,奚所设施?

是以佐盟津之师,焚山绝流者也,扣马而谏,计菽粟而钓网者也。於戏!

学记三则(礼记)

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道。是故古之王者建国君民,教学(指教育)为先。

虽有嘉肴,弗食不知其旨也;虽有至道,弗学不知其善也。是故学然后知不足,教然后知困。知不足,然后能自反也;知困,然后能自强也。故曰:教学相长也。

大学之法,禁于未发之谓豫,当其可之谓时,不陵节而施之谓孙,相观而善之谓摩。此四者,教之所由兴也。发然后禁,则捍格而不胜;时过然后学,则勤苦而难成;杂施而不孙,则坏乱而不修;独学而无友,则孤陋而寡闻;燕朋逆其师;燕辟废其学。此六者,教之所由废也。

学者有四失,教者必知之。人之学也,或失则多,或失则寡,或失则易,或失则止。此四者,心之莫同也。知其心,然后能救其失也。教也者,长善而救其失者也。

京师乐籍说(龚自珍

昔者唐宋明之既宅京也,于其京师,及其通都大邑,必有乐籍。论世者多忽而不察。是以龚自珍论之曰:自非二帝三王之醇备,国家不能无私举动,无阴谋霸天下之统,其得天下与守天下皆然。老子曰:法令也者,将以愚民,非以明民。孔子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齐民且然。士也者,又四民之聪明论议者也。身心闲暇,饱暖无为,则留心古今而好论议。留心古今而好论议,则于祖宗之立法,人主之举动措置,一代之所以为号令者,俱大不便。

凡帝王所居曰京师,以其人民众多,非一类一族也。是故募召女子千余户入乐籍。乐籍既棋布于京师,其中必有资质端丽桀黠辨慧者出焉。目挑心招,捭阖以为术焉,则可以箝塞天下之游士。

乌在其可以箝塞也?曰使之耗其资财,则谋一身且不暇,无谋人国之心矣。使之耗其日力,则无暇日以谈二帝三王之书,又不读史而不知古今矣。使之缠绵歌泣于床第之间,耗其壮年之雄材伟略,则思乱之志息,而议论图度上指天下画地之态益息矣。使之春晨秋夜,为奁体词赋游戏不急之言,以耗其才华,则论议军国臧否政事之文章,可以毋作矣。如此则民听一,国事便,而士类之保全者亦众。

曰:如是,则唐宋明岂无豪杰论国是,掣肘国是,而自取戳者乎?曰:有之,人主之术,或售或不售。人主有苦心奇术,足以牢笼千百中材,而不尽售于一二豪杰。此亦霸者之恨也,吁!

习惯说(刘蓉)

蓉少时,读书养晦堂之西偏一室,俯而读,仰而思,思有弗得,辄起绕室以旋。室有洼,径尺,浸淫日广。每履之,足苦踬焉。既久而遂安之。一日,先君子来室中,顾而笑曰:“一室之不治,何以天下家国为?”顾谓童子取土平之。

嗣复起旋履,其迹蹴然以惊,如土忽隆起者。俯视地坦然,则既平矣。已而复然。又久而后安之。于是作而叹曰:“噫!习之中人甚矣哉!足之履平地,而不与洼适也,及其久,则洼者若平,至使久而即乎其故,则反窒焉而不宁。故君子之学,贵乎慎始。”

六逆论(柳宗元

《春秋左氏》言卫州吁之事,因载六逆之说日:贱妨贵、少陵长、远间亲、新间旧、小加大、淫破义。六者,乱之本也。余谓“少陵长、小加大、淫破义”,是三者,固诚为乱矣。然其所谓“贱妨贵、远间亲、新间旧”,虽为理之本可也,何必日乱?

夫所谓“贱妨贵”者,盖斥言择嗣之道,子以母贵者也。若贵而愚,贱而圣且贤,以是而妨之,其为理本大矣,而可舍之以从斯言乎?此其不可固也。夫所谓“远间亲、新间旧”者,盖言任用之道也。使亲而旧者愚,远而新者圣且贤,以是而间之,其为理本亦大矣,又可舍之从斯言乎?此其不可固也。必从斯言而乱天下,谓之师古训可乎?此又不可者也。

呜呼!是三者,择君置臣之道,天下治乱之大本也。为书者,执斯言,著一定之论,以遗后代,上智之人固不惑于是矣。自中人而降,守是为大据而以致败乱者,固不乏焉。晋厉死而悼公①入,乃理;宋襄嗣而子鱼②退,乃乱:贵不足尚也。秦用张禄而黜穰侯③,乃安;魏相成、璜④而疏吴起,乃危:亲不足与也。苻氏进王猛而杀樊世,乃兴;胡亥任赵高而族李斯,乃灭:旧不足恃也。顾所信何如耳!然则斯言殆可以废矣。

噫!古之言理者,罕能尽其说。建一言,立一辞,则臲卼⑤而不安,谓之是可也,谓之非亦可也,混然而已。教于后世,莫知其所以去就。明者慨然将定其是非,则拘儒瞽生相与群而咻之,以为狂为怪,而欲世之多有知者可乎?夫中人可以及化者,天下为不少矣,然而罕有知圣人之道,则固为书者之罪也。

吴季子札论(独孤及

非公也,执礼全节,使国篡君弑,非仁也,出能观变,入不讨乱,非智也。左丘明,太史公书而无讥,余有惑焉。

夫国之大经,实在择嗣。王者慎德之不建,故以贤则废年,以义则废卜,以君命则废礼。是以太伯之奔句吴也,盖避季历。季历以先王所属,故篡服嗣位而不私,太伯知公器有归,亦断发文身而无怨。及武王继统,受命作周,不以配天之业让伯邑考,官天下也。彼诸樊无季历之贤,王僚无武王之圣,而季子为太伯之让,是徇名也,岂曰至德?且使争端兴于上替,祸机起于内室,逐错命于子光,覆师于夫差,陵夷不返,二代而吴灭。

以季子之闳达博物,慕义无穷,向使当寿梦之眷命,接馀昧之绝统,必能光启周道,以霸荆蛮。则大业用康,多难不做。阖闾安得谋于窟室?专诸何所施其匕首?

呜呼!全身不顾其业,专让不夺其志,所去者忠,所存者节。善自牧矣,谓先君何?与其观变周乐,虑危戚钟,曷若以萧墙为心,社稷是恤?复命哭墓,哀死事生,孰与先衅而动,治其未乱?弃室以表义,挂剑以明信,孰与奉君父之命,慰神祗之心?则独守纯白,不干义嗣,是洁己而遗国也。吴之覆亡,君实阶祸。且曰非我生乱,其孰生之哉!其孰生之哉!

吏道(邓牧

与人主共理天下者,吏而已。内九卿、百执事,外刺史、县令,其次为佐,为史,为胥徒。若是者,贵贱不同,均吏也。

古者君民间相安无事,固不得无吏,而为员不多。唐、虞建官,厥可稽已,其去民近故也。择才且贤者,才且贤者又不屑为。是以上世之士高隐大山深谷,上之人求之,切切然恐不至也。故为吏者常出不得已,而天下阴受其赐。

后世以所以害民者牧民,而惧其乱,周防不得不至,禁制不得不详,然后大小之吏布于天下。取民愈广,害民愈深,才且贤者愈不肯至,天下愈不可为矣。今一吏,大者至食邑数万,小者虽为禄养,则亦并缘为食以代其耕,数十农夫力有不能奉者,使不肖游手往往入于其间。率虎狼牧羊豕,而望其蕃息,岂可得也?天下非甚愚,岂有厌治思乱,忧安乐危者哉?宜若可以常治安矣,乃至有乱与危,何也?夫夺其食,不得不怒;竭其力,不得不怨。人之乱也,由夺其食;人之危也,由竭其力。而号为理民者,竭之而使危,夺之而使乱。二帝三王平天下之道,若是然乎?天之生斯民也,为业不同,皆所以食力也。今之为民不能自食,以日夜窃人货殖,搂而取之,不亦盗贼之心乎?盗贼害民,随起随仆,不至甚焉者,有避忌故也。吏无避忌,白昼肆行,使天下敢怨而不敢言,敢怒而不敢诛。岂上天不仁,崇淫长奸,使与虎狼蛇虺均为民害邪!

然则如之何?曰:得才且贤者用之;若犹未也,废有司,去县令,听天下自为治乱安危,不犹愈乎?

怒蛙说(陈傅良

日有乌,月有蛙。蛙与乌相遇,乌戏蛙曰:“若,脔肉耳。跃之,高不咫尺,焉能为哉!”蛙曰:“吾已矣,若无靳我!”乌曰:“若亦能怒邪?”蛙曰:“吾翘吾腹,翳太阴之光;呀吾颐,啗其壤,瞠吾目,列星不能辉,奚不能怒!若不吾信,月于望,吾怒以示若。”其望,月果无光。

他日,蛙遇乌曰:“曩吾怒,得毋惕乎?”乌曰:“若焉能惕我哉!吾振吾羽,翳太阳之光;肆吾咮,啄其壤,徐以三足蹴之,天下不敢宁而居。吾视若之怒,眇矣,奚以若惕为!若不吾信,月于朔,吾怒以示若。”其朔,日果无光。啬人伐鼓,驰且走焉。

又他日,乌遇蛙曰:“吾怒也,何如?”蛙曰:“始吾谓极威矣,而不知子之威震于我也。”日之驭曰羲和,傍闻之曰:“噫,何谓威!吾疾其驱,六龙不敢稽吾輈。吾赫其燥,云不敢云,雨不敢雨,风不敢风;八土之埏,吾能赫其肤;万壑之阴,吾能秃其毛;百川之流,吾能杜其液;且彼与若敢言怒哉!若不吾信,吾怒以示若。”于是果旱暵者半载,凡天地之间病之。

他日,羲和遇乌曰:“吾怒也,何如?”乌吓然曰:“始吾谓极威矣,而不知子之威震于我也。”飞廉、丰隆、屏翳者闻之,相与造羲和,诮焉曰:“若矜而怒邪!吾当威示若。吾三人者,嘘其气,足以幂乾坤之倪;噀吾沫,足以赭嵩华之峰;啸吾声,足以颠四海掀九州而覆之也。果尔,若乌能威!”言未既,丰隆嘘焉,屏翳噀焉,飞廉啸焉。莫昼莫夜,弥山漫谷者,亦半载。

呜呼!司造化之权而私以怒竞,民物奚罪哉!

两汉辨亡论(权德舆

言两汉所以亡者,皆曰莽、卓。予以为莽、卓篡逆,紊衿鳎以乱乱齐民,自贾夷灭,天下耳目,显然闻知。静徵厥初,则亡西京者张禹,亡东京者胡广。皆以假道儒术,得伸其邪心,徼一时大名,致位公辅。词气所发,损益系之,而多方善柔,保位持禄。或陷时君以滋厉阶,或附凶以结祸胎。故其荡覆之机,篡夺之兆,皆指导之,驯致之。虽年祀相远,犹手授颐指之然也。其为贼害,岂直莽、卓之比乎?

禹以经术为帝师,身备汉相,特见尊信,当主臣之重,极儒者之贵。永始元延之间,天地之眚屡见,言事者皆讥切王氏颛政。时成帝亦悔惧天变,而未有以决,驾至禹第,辟左右以问之,须其一言,以为律度。为禹计者,亦须陈大易坚冰之诫,诵小雅十月之刺,乘其向纳,痛言得失。反以罕言命不语怪为词,致成帝不疑之心,授王氏浸盛之势,上下恬然,ㄙ忽亡国。傥帝虑不至是,犹当开陈切靡刂,面折廷辩,矧当就第燕闲之际,虚怀访决之时。方且视小男於床下,官子婿於近郡,款款然用家人匹夫为心,以身图安,不恤国患,致使群盗弄权,迭执魁柄,祸稔毒流,至於新都,不可遏也,斯可愤也。

逮至东都,顺桓之间,国统三绝,胡广以钜儒柄用,位极上台。初梁冀席外戚之重,贪戾当国,既鸩质帝,议立嗣君。公卿大臣,皆以清河王蒜,年长有德,属最尊亲,可以靖人。亦既定策,冀乃惮其明哲,且不利长君,私於蠡吾,独异群议,为广议者,亦当中立如石,介然不回,率赵戒之徒,同李杜所守。然后三事百工,正词於朝,虽冀之暴恣,岂能一旦尽诛汉廷群公邪?反徇一息之安,首鼠畏懦,竟使清河徒废,蠡吾为梗,邦家陵夷,汉道日蹙。结党锢之狱,成阉寺之祸,祸乱循环,以至董卓,赫赫汉室,化为当涂,盖栋桡鼎,折之所由来久矣。彼梅福以孤远上疏,张纲以卑秩埋轮,独何人哉?而不是思也!

噫嘻!就利违害,荣通蠊砬睿大凡有生之常性也。暨乎手持政柄,体国存亡,则谨之於初,决之於始,以导善气,以遏乱原。若祸胎既萌,则死而后已,白刃可蹈,鸿毛斯轻。奈何禹广於完安之时,则务小忠而立细行,数数然献吉筮於露蓍,沮立后於探筹。及夫安危之际,邦家之大,则甘心结舌,阴拱观变。岂止然也,方又炽焰焰以燎原,决汤汤以襄陵,投天下於烟煨,挤万民於昏垫,百代之下,无所指名,虽史赞粗言,而不究论本末。且出不越境,书弑君之恶,言伪而辩,有两观之诛。若当春秋之时,明禹、广之罪,作诫来世,可胜纪乎!向若西京抑损王氏,尊君卑臣,则庶乎无哀、平之坏。东京登庸清河,主明牙忠,则庶乎无灵、献之乱。大汉之祚,未易知也。或以国之兴亡,皆有阴骘之数,非人谋能亢,则但取瞽蒙者而相之,立土木偶而尊之,被以章组,列於廊庙,斯可矣。何尧舜之或咨或吁,殷周之或梦或卜?忧勤日昃之若是,然后为理耶?子因肄古,史且嗜《春秋》,[B14A]贬之学,心所愤激,故辨其所以然。

英雄之言(罗隐

  物之所以有韬晦者,防乎盗也。故人亦然。夫盗亦人也,冠屦焉,衣服焉。其所以异者,退逊之心、正廉之节,不常其性耳。视玉帛而取之者,则曰牵于寒饿;视家国而取之者,则曰救彼涂炭。牵于寒饿者,无得而言矣。救彼涂炭者,则宜以百姓心为心。而西刘则曰:“居宜如是”,楚籍则曰“可取而代”。意彼未必无退逊之心、正廉之节,盖以视其靡曼骄崇,然后生其谋耳。为英雄者犹若是,况常人乎?是以峻宇逸游,不为人所窥者,鲜也。

广绝交论(刘峻)

客问主人曰:“朱公叔绝交论,为是乎?为非乎?”主人曰:“客奚此之问?”客曰:“夫草虫鸣则阜螽跃,雕虎啸而清风起。故絪缊相感,雾涌云蒸;嘤鸣相召,星流电激。是以王阳登则贡公喜,罕生逝而国子悲。且心同琴瑟,言郁郁于兰茞;道协胶漆,志婉娈于埙篪。圣贤以此镂金版而镌盘盂,书玉牒而刻钟鼎。若乃匠人辍成风之妙巧,伯子息流波之雅引。范张款款于下泉,尹班陶陶于永夕。骆驿纵横,烟霏雨散,巧历所不知,心计莫能测。而朱益州汩彝叙,粤谟训,捶直切,绝交游。比黔首以鹰鹯,媲人灵于豺虎。蒙有猜焉,请辨其惑。”
主人听然而笑曰:“客所谓抚弦徽音,未达燥湿变响;张罗沮泽,不睹鸿雁云飞。盖圣人握金镜,阐风烈,龙驩蠖屈,从道污隆。日月联璧,赞亹亹之弘致;云飞电薄,显棣华之微旨。若五音之变化,济九成之妙曲。此朱生得玄珠于赤水,谟神睿而为言。至夫组织仁义,琢磨道德,驩其愉乐,恤其陵夷。寄通灵台之下,遗迹江湖之上,风雨急而不辍其音,霜雪零而不渝其色,斯贤达之素交,历万古而一遇。逮叔世民讹,狙诈飙起,谿谷不能逾其险,鬼神无以究其变,竞毛羽之轻,趋锥刀之末。于是素交尽,利交兴,天下蚩蚩,鸟惊雷骇。然则利交同源,派流则异,较言其略,有五术焉:
“若其宠钧董石,权压梁窦,雕刻百工,鑪捶万物。吐漱兴云雨,呼噏下霜露。九域耸其风尘,四海叠其熏灼。靡不望影星奔,藉响川骛,鸡人始唱,鹤盖成阴,高门旦开,流水接轸。皆愿摩顶至踵,隳胆抽肠,约同要离焚妻子,誓殉荆卿湛七族。是日势交,其流一也。
“富埒陶白、赀巨程罗,山擅铜陵,家藏金穴,出平原而联骑,居里闬而鸣钟。则有穷巷之宾,绳枢之士,冀宵烛之末光,邀润屋之微泽;鱼贯凫跃,飒沓鳞萃,分雁鹜之稻粱,沾玉斝之余沥。衔恩遇,进款诚,援青松以示心,指白水而旌信。是曰贿交,其流二也。
“陆大夫宴喜西都,郭有道人伦东国,公卿贵其籍甚,搢绅羡其登仙。加以顩颐蹙頞,涕唾流沫,骋黄马之剧谈,纵碧鸡之雄辩,叙温郁则寒谷成暄,论严苦则春丛零叶,飞沈出其顾指,荣辱定其一言。于是有弱冠王孙,绮纨公子,道不挂于通人,声未遒于云阁,攀其鳞翼,丐其余论,附驵骥之旄端,轶归鸿于碣石。是曰谈交,其流三也。
“阳舒阴惨,生民大情;忧合驩离,品物恒性。故鱼以泉涸而呴沫,鸟因将死而鸣哀。同病相怜,缀河上之悲曲;恐惧置怀,昭谷风之盛典。斯则断金由于湫隘,刎颈起于苫盖。是以伍员濯溉于宰嚭,张王抚翼于陈相。是曰穷交,其流四也。
“驰骛之俗,浇薄之伦,无不操权衡,秉纤纩。衡所以揣其轻重,纩所以属其鼻息。若衡不能举,纩不能飞,虽颜冉龙翰凤雏,曾史兰薰雪白,舒向金玉渊海,卿云黼黻河汉,视若游尘,遇同土梗,莫肯费其半菽,罕有落其一毛。若衡重锱铢,纩微彯撇虽共工之蒐慝,驩兜之掩义,南荆之跋扈,东陵之巨猾,皆为匍匐逶迤,折枝䑛痔,金膏翠羽将其意,脂韦便辟导其诚。故轮盖所游,必非夷惠之室;苞苴所入,实行张霍之家。谋而后动,毫芒寡忒。是曰量交,其流五也。
“凡斯五交,义同贾鬻,故桓谭譬之于阛阓,林回喻之于甘醴。夫寒暑递进,盛衰相袭,或前荣而后悴,或始富而终贫,或初存而末亡,或古约而今泰,循环翻覆,迅若波澜。此则殉利之情未尝异,变化之道不得一。由是观之,张陈所以凶终,萧朱所以隙末,断焉可知矣。而翟公方规规然勒门以箴客,何所见之晚乎?
“因此五交,是生三衅:败德殄义,禽兽相若,一衅也。难固易携,仇讼所聚,二衅也。名陷饕餮,贞介所羞,三衅也。古人知三衅之为梗,惧五交之速尤。故王丹威子以槚楚,朱穆昌言而示绝,有旨哉!有旨哉!
“近世有乐安任昉,海内髦杰,早绾银黄,夙昭民誉。遒文丽藻,方驾曹王;英跱俊迈,联横许郭。类田文之爱客,同郑庄之好贤。见一善则盱衡扼腕,遇一才则扬眉抵掌。雌黄出其唇吻,朱紫由其月旦。于是冠盖辐凑,衣裳云合,辎軿击轊,坐客恒满。蹈其阃阈,若升阙里之堂;入其隩隅,谓登龙门之阪。至于顾眄增其倍价,剪拂使其长鸣,彯组云台者摩肩,趍走丹墀者叠迹。莫不缔恩狎,结绸缪,想惠庄之清尘,庶羊左之徽烈。及瞑目东粤,归骸洛浦。穗帐犹悬,门罕渍酒之彦;坟未宿草,野绝动轮之宾。藐尔诸孤,朝不谋夕,流离大海之南,寄命嶂疠之地。自昔把臂之英,金兰之友,曾无羊舌下泣之仁,宁慕郈成分宅之德。
“呜呼!世路险巇,一至于此!太行孟门,岂云崭绝。是以耿介之士,疾其若斯,裂裳裹足,弃之长骛。独立高山之顶,欢与麋鹿同群,皦皦然绝其雰浊,诚耻之也,诚畏之也。”

钱神论(鲁褒)

有司空公子,富贵不齿,盛服而游京邑。驻驾平市里,顾见綦母先生,班白而徒行,公子曰:“嘻!子年已长矣。徒行空手,将何之乎?”先生曰:“欲之贵人。”公子曰:“学诗乎?”曰:“学矣。”学礼乎?”曰:“学矣。”“学易乎?”曰:“学矣。”公子曰:《诗》不云乎:‘币帛筐篚,以将其厚意!然后忠臣嘉宾,得尽其心。《礼》不云乎:男贽玉帛禽鸟,女贽榛栗枣修。’《易》不云乎:“随时之义大矣哉。吾视子所以,观子所由,岂随世哉。虽曰已学,吾必谓之未也。”先生曰:“吾将以清谈为筐篚,以机神为币帛,所谓‘礼云礼云,玉帛云乎哉’者已。”

子拊髀大笑曰:“固哉!子之云也。”既不知古,又不知今。当今之急,何用清谈。时易世变,古今异俗。富者荣贵,贫者贱辱。而子尚贤,而子守实,无异于遗剑刻船,胶柱调瑟。贫不离于身,名誉不出乎家室,固其宜也。

昔神农氏没,黄帝、尧、舜教民农桑,以币帛为本。上智先觉变通之,乃掘铜山,俯视仰观,铸而为钱。使内方象地,外圆象天。大矣哉!钱之为体,有乾有坤。内则其方,外则其圆。其积如山,其流如川。动静有时,行藏有节。市井便易,不患耗损。难朽象寿,不匮象道;故能长久,为世神宝。亲爱如兄,字曰“孔方”。失之则贫弱,得之则富强。无翼而飞,无足而走。解严毅之颜,开难发之口。钱多者处前,钱少者居后。处前者为君长,在后者为臣仆。君长者丰衍而有余,臣仆者穷竭而不足。《诗》云:“哿矣富人,哀此茕独!”岂是之谓乎?

钱之为言泉也!百姓日用,其源不匮。无远不往,无深不至。京邑衣冠,疲劳讲肄;厌闻清谈,对之睡寐;见我家兄,莫不惊视。钱之所祐,吉无不利。何必读书,然后富贵。昔吕公欣悦于空版,汉祖克之于嬴二,文君解布裳而被锦绣,相如乘高盖而解犊鼻,官尊名显,皆钱所致。空版至虚,而况有实;嬴二虽少,以致亲密。由此论之,谓为神物。

无位而尊,无势而热。排朱门,入紫闼;钱之所在,危可使安,死可使活;钱之所去,贵可使贱,生可使杀。是故忿诤辩讼,非钱不胜;孤弱幽滞,非钱不拔;怨仇嫌恨,非钱不解;令问笑谈,非钱不发。洛中朱衣,当途之士,爱我家兄,皆无已已,执我之手,抱我始终。不计优劣,不论年纪,宾客辐辏,门常如市。谚日:“钱无耳,可暗使。”又日:“有钱可使鬼。”凡今之人,惟钱而已。故日:军无财,士不来;军无赏,士不往;仕无中人,不如归田;虽有中人而无家兄,不异无翼而欲飞,无足而欲行。

子夏云:“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吾以死生无命,富贵在钱。何以明之?钱能转祸为福,因败为成,危者得安,死者得生。性命长短,相禄贵贱,皆在乎钱,天何与焉?天有所短,钱有所长。四时行焉,百物生焉,钱不如天;达穷开塞,赈贫济乏,天不如钱。若臧武仲之智,卞庄子之勇,冉求之艺,文之以礼乐,可以为成人矣。今之成人者何必然?唯孔方而已!故曰:“君无财,则士不来;军无赏,则士不往。”谚曰:“官无中人,不如归田”。虽有中人,而无家兄,何异无足而欲行,无翼而欲翔!使才如颜子,容如子张,空手掉臂,何所希望?不如早归,广修农商,舟车上下,役使孔方。凡百君子,和尘同光,上交下接,名誉益彰!

典论·论文(曹丕

文人相轻,自古而然。傅毅之于班固,伯仲之间耳,而固小之,与弟超书曰:“武仲以能属文为兰台令史,下笔不能自休。”夫人善于自见,而文非一体,鲜能备善,是以各以所长,相轻所短。里语曰:“家有弊帚,享之千金。”斯不自见之患也。

今之文人:鲁国孔融文举、广陵陈琳孔璋、山阳王粲仲宣、北海徐干伟长、陈留阮瑀元瑜、汝南应瑒德琏、东平刘桢公干,斯七子者,于学无所遗,于辞无所假,咸自以骋骥騄于千里,仰齐足而并驰。以此相服,亦良难矣!盖君子审己以度人,故能免于斯累,而作论文。

王粲长于辞赋,徐干时有齐气,然粲之匹也。如粲之初征、登楼、槐赋、征思,干之玄猿、漏卮、圆扇、橘赋,虽张、蔡不过也,然于他文未能称是。琳、瑀之章表书记,今之隽也。应瑒和而不壮;刘桢壮而不密。孔融体气高妙,有过人者;然不能持论,理不胜辞;至于杂以嘲戏;及其所善,扬、班俦也。

常人贵远贱近,向声背实,又患闇于自见,谓己为贤。夫文本同而末异,盖奏议宜雅,书论宜理,铭诔尚实,诗赋欲丽。此四科不同,故能之者偏也;唯通才能备其体。

文以气为主,气之清浊有体,不可力强而致。譬诸音乐,曲度虽均,节奏同检,至于引气不齐,巧拙有素,虽在父兄,不能以移子弟。

盖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年寿有时而尽,荣乐止乎其身,二者必至之常期,未若文章之无穷。是以古之作者,寄身于翰墨,见意于篇籍,不假良史之辞,不托飞驰之势,而声名自传于后。故西伯幽而演易,周旦显而制礼,不以隐约而弗务,不以康乐而加思。夫然,则古人贱尺璧而重寸阴,惧乎时之过已。而人多不强力;贫贱则慑于饥寒,富贵则流于逸乐,遂营目前之务,而遗千载之功。日月逝于上,体貌衰于下,忽然与万物迁化,斯志士之大痛也!

融等已逝,唯干著论,成一家言。

伊尹五就桀解(尤启瑞)

余读《孟子》书,尝疑伊尹五就桀之说。及观柳子所为赞,以为是伊尹之大,心乎生民而欲速其功,盖知尹之深者,莫柳子若也。既思而疑之,以为尹苟如是,则无以处汤。汤一见尹之贤,必举之为相,而与共夫禄位,岂肯令其栖栖皇皇,为是席不暇暖者耶!尹于桀为五就,于汤必为五去。谓汤不知其去耶?不足以为明。谓汤为知其去而不留,乌在其为任贤也。

然而孟子之说,为果无其事欤?曰:非也。尹之去,盖汤使之为之,而冀桀之终能一用耳。一荐之不已,而至于再;再荐之不已,而至于三;三荐之不已,则至于四、五。汤于是知命之不可易,尹于是知事之不可为,遂决然舍桀就汤而无疑。是尹之于汤也未尝去,而其于桀也则疑若五就焉。尹之明,非不知桀之终不可为,而必往复焉,回翔焉,若有所恋而不忍去者。汤爱桀之深,望桀之切,以为一旦能听尹之说而用其身,则天下可不至于亡,己亦无乐乎放伐之事。汤之心,即文王三分有二以服事之心;而其荐尹于桀者,亦文王荐胶鬲于殷之意,古圣人忠于所事,而不利天下之人才以私己也。

汉末有苟或者,曹操辟之以比张子房;司马昭寿春之役,亦引钟会为谋主,而寄以腹心之任。向使操与昭有汤、文之志,则当引二子而立于汉魏之朝,献、髦之恶,不若桀、纣;操、昭之柄,重于汤文;天下虽危,末必无救于败也。惟后人不能心圣人之心,以无负其所事;为之佐者,亦乐居于俊杰识时务者之名,而以尹之去汤就桀为藉口;则安知不以心乎生民欲速其功之说,移而用之于其主,岂非柳子之言阶之厉耶!

然则孟子何以不言汤使之?曰,孟子之意,将以明尹之自任;言汤,则尹之自任者不见,且于辞亦不应尔也。否则伊尹亦管氏之流矣。

原才(曾国藩

风俗之厚薄奚自乎(2)?自乎一二人之心之所向而已。民之生,庸弱者戢戢皆是也(3),有一二贤且智者,则众人君之而受命底焉(4);尤智者,所君尤众焉。此一二人者之心向义,则众人与之赴义;一二人者之心向利,则众人与之赴利。众人所趋,势之所归,虽有大力,莫之敢逆,故曰:“挠万物者,莫疾乎风(5)。”风俗之于人心也,始乎微,而终乎不可御者也。

先王之治天下,使贤者皆当路在势,其风民也皆以义(6),故道一而俗同。世教既衰,所谓一二人者不尽在位,彼其心之所向,势不能不腾为口说而播为声气(7),而众人者势不能不听命而蒸为习尚(8),于是乎徒党蔚起(9),而一时之人才出焉。有以仁义倡者,其徒党亦死仁义而不顾;有以功利倡者,其徒党亦死功利而不返。水流湿,火就燥(10),无感不雠(11),所从来久矣。

今之君子之在势者,辄曰天下无才,彼自尸于高明之地(12),不克以己之所向(13),转移习俗而陶铸一世之人(14),而翻谢曰(15):“无才。”谓之不诬可乎?否也。

十室之邑,有好义之士,其智足以移十人者(16),必能拔十人中之尤者而村之;其智足以移百人者,必能拔百人中之尤者而材之,然则转移习俗而陶铸一世之人,非特处高明之地者然也,凡一命以上(17),皆与有责焉者也。

有国家者得吾说而存之,则将慎择与共天位之人;士大夫得吾说而存之,则将惴惴乎谨其心之所向,恐一不当,以坏风俗而贼人才。循是为之,数十年之后,万一有收其效者乎?非所逆睹已(18)。

辨志(张尔岐)

人之生也,未始有异也, 而卒至於大异者,习为 之也。人之有习,初不知其何以异也,而遂至於日异者, 志为之也。志异而习以异,习异而人以异。 志也者,学术之枢机, 适善适恶之辕楫也。 枢机正,则莫不正矣;枢机不正,亦莫之或正矣。 适燕者北其辕,虽未至燕,必不误入越矣;适越者南其楫,虽未至越, 必不误入燕矣,呜呼!人之於志,可不慎与!

今夫人,生而呱呱以啼,哑哑以笑,蝡蝡以动,惕惕以息,无以异也。 出而就傅,朝授之读,暮课之义,同一圣人之《易》、《书》、《礼》、《春秋》也。及其既成, 或为百世之人焉,或为天下之人焉,或为一国之人、一乡之人焉; 其劣者为一室之人、七尺之人焉;至其最劣者为不具之人、 异类之人焉。言为世法,动为世表,存则仪其人,没则传其书, 流风余泽,久而愈新者,百世之人也。功在生民,业隆匡济, 身存则天下赖之以安,身亡则天下莫知所恃者,天下之人也。 恩施沾乎一域,行能表乎一方,业未大光,立身无负者, 一国一乡之人也。若夫智虑不离乎锺釜, 慈爱不外乎妻子,则一室之人而已。耽口体之养,徇耳目之娱,膜外概置,不通痾痒者, 则七尺之人。笃於所嗜,瞀乱荒遗 ,则不具之人。因而败度灭义,为民蠹害者,则为异类之人也。 岂有生之始遽不同如此哉?抑岂有驱迫限制,为之区别致然哉? 习为之耳!习之不同,志为之耳!志在乎此, 则习在乎此矣;志在乎彼,则习在乎彼矣。

子曰:“苟志於仁矣,无恶矣。”言志之不可不定也,故志在乎道义, 未有入於货利者也;志在乎货利,未有幸而为道义者也。志 乎道义,则每进而上,志乎货利,则每趋而下。其端甚微,甚效甚巨; 近在胸忆之间,而远周天地之内;定之一息之顷, 而着之百年之久。孟子曰:“鸡鸣而起,孳孳为善者,舜之徒也;鸡鸣而起,孳孳为利者,跖之徒也。欲知舜跖之分,无他,利与善之间也。” 人之所以孳孳终其身不已者,志在故耳。志之为物,往而必达,图而必成。 及其既达,则不可以返也;及其既成,则不可以改也。 於是为舜者安享其为舜,为跖者未尝不自悔其为跖,而已莫可致力矣。 岂跖之聪明材力不舜若欤?所志者殊耳。世之诵周公、孔子之言者, 肩相比也;诵其言,通其义以售於世者, 又项相望也。周公、孔子之遗教, 未闻有见诸行事,被於上下者,岂少而习之,长而忘之欤?无亦诵周公、孔子,志不在周公、孔子也? 志不在周公、孔子,则所志必货利矣;以志在货利之人, 而乘富贵之资,制斯人之命,吾悲民生之日蹙也!

志之定於心也,如种之播於地也;种粱菽则 粱菽矣,种乌附则 乌附矣。雨露之滋,壅培以成效焉。粱菽成则人赖其养,乌附成则人被其毒。 学不正志,而勤其占毕,广其闻见,美其文辞,以售於世,则所学於古之人者, 皆其毒人自利之藉也。鸣呼!学者一日之志,天下治乱之原, 生人忧乐之本矣。孟子曰:“士何事?曰:尚志。”《学记》 曰:“凡学官先事,士先志。”张子曰:“未官者使正其志。” 教而不知先志,学而不知尚志,欲天下治隆而俗美,何繇得哉?

故人之漫无所志,安坐饱食而已者,自弃者也;舍其道义,而汲汲货利, 不知自返者,将致毒於人以贼其身者也。自弃,不可也;毒人而以贼其身, 愈不可也。且也,志在道义,未有不得乎道义也,穷与达均得焉;志乎货利, 未必货利之果得也,而道义已坐失矣。孟子曰:“欲贵者,人之同心也; 人人有贵於己者,弗思耳。求则得之,舍则失之,是求有益於得也, 求在我者也。求之有道,得之有命, 是求无益於得也,求在外者也。” 人苟审於内与外之分,必得与不得 之数,亦可定所志矣。

鵩鸟赋(贾谊

  单阏之岁兮,四月孟夏,庚子日斜兮,鵩集予舍。止于坐隅兮,貌甚闲暇。异物来萃兮,私怪其故。发书占之兮,谶言其度,曰:“野鸟入室兮,主人将去。”请问于鵩兮:“予去何之?吉乎告我,凶言其灾。淹速之度兮,语予其期。”鵩乃叹息,举首奋翼;口不能言,请对以臆:

  “万物变化兮,固无休息。斡流而迁兮,或推而还。形气转续兮,变化而蟺。沕穆无穷兮,胡可胜言!祸兮福所依,福兮祸所伏;忧喜聚门兮,吉凶同域。彼吴强大兮,夫差以败;越栖会稽兮,勾践霸世。斯游遂成兮,卒被五刑;傅说胥靡兮,乃相武丁。夫祸之与福兮,何异纠纆;命不可说兮,孰知其极!水激则旱兮,矢激则远;万物回薄兮,振荡相转。云蒸雨降兮,纠错相纷;大钧播物兮,坱圠无垠。天不可预虑兮,道不可预谋;迟速有命兮,焉识其时。

  且夫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合散消息兮,安有常则?千变万化兮,未始有极,忽然为人兮,何足控抟;化为异物兮,又何足患!小智自私兮,贱彼贵我;达人大观兮,物无不可。贪夫殉财兮,烈士殉名。夸者死权兮,品庶每生。怵迫之徒兮,或趋西东;大人不曲兮,意变齐同。愚士系俗兮,窘若囚拘;至人遗物兮,独与道俱。众人惑惑兮,好恶积亿;真人恬漠兮,独与道息。释智遗形兮,超然自丧;寥廓忽荒兮,与道翱翔。乘流则逝兮,得坻则止;纵躯委命兮,不私与己。其生兮若浮,其死兮若休;澹乎若深渊止之静,泛乎若不系之舟。不以生故自宝兮,养空而浮;德人无累兮,知命不忧。细故蒂芥兮,何足以疑!” 

黄生借书说(袁枚

黄生允修借书。随园主人授以书,而告之曰:

书非借不能读也。子不闻藏书者乎?七略、四库,天子之书,然天子读书者有几?汗牛塞屋,富贵家之书,然富贵人读书者有几?其他祖父积、子孙弃者无论焉。非独书为然,天下物皆然。非夫人之物而强(qiǎng)假(jiǎ)焉,必虑人逼取,而惴惴焉摩玩之不已,曰:“今日存,明日去,吾不得而见之矣。”若业为吾所有,必高束焉,庋(guǐ)藏焉,曰“姑俟异日观”云尔。

余幼好学,家贫难致。有张氏藏书甚富。往借,不与,归而形诸梦。其切如是。故有所览辄(zhé)省记。通籍后,俸去书来,落落大满,素蟫(yín)灰丝时蒙卷轴。然后叹借者之用心专,而少时之岁月为可惜也!

今黄生贫类予,其借书亦类予;惟予之公书与张氏之吝书若不相类。然则予固不幸而遇张乎,生固幸而遇予乎?知幸与不幸,则其读书也必专,而其归书也必速。为一说,使与书俱。

湖广水利论(魏源

历代以来,有河患无江患。河性悍于江,所经兖、豫、徐地多平衍,其横溢溃决无足怪。江之流澄于河,所经过两岸,其狭处则有山以夹之,其宽处则有湖以潴之。宜乎千年永无溃决。乃数十年中,告灾不辍,大湖南北,漂田舍、浸城市,请赈缓征无虚岁,几与河防同患,何哉?

当明之季世,张贼屠蜀民殆尽,楚次之,而江西少受其害。事定之后,江西人入楚,楚人入蜀,故当时有江西填湖广、湖广填四川之谣。今则承平二百载,土满人满,湖北、湖南、江南各省,沿江沿汉沿湖,向日受水之地,无不筑圩捍水,成阡陌治庐舍其中,于是平地无遗利;且湖广无业之民,多迁黔、粤、川、陕交界,刀耕火种,虽蚕丛峻岭,老林邃谷,无土不垦,无门不辟,于是山地无遗利。平地无遗利,则不受水,水必与人争地,而向日受水之区,十去五六矣;山无馀利,则凡箐谷之中,浮沙壅泥,败叶陈根,历年壅积者,至是皆铲掘疏浮,随大雨倾泻而下,由山入溪,由溪达汉达江,由江、汉达湖,水去沙不去,遂为洲渚。洲渚日高,湖底日浅,近水居民,又从而圩之田之,而向FI受水之区,十去其七八矣。江、汉上游,旧有九穴、十三口,为泄水之地,今则南岸九穴淤,而自江至澧数百里,公安、石首、华容诸县,尽占为湖田;北岸十三口淤而夏首不复受江,监利、沔阳县亦长堤亘七百馀里,尽占为圩田。江、汉下游,则自黄梅、广济,下至望江、太湖诸县,向为寻阳九派者,今亦长堤亘数百里,而泽国尽化桑麻。下游之湖面江面日狭一日,而上游之沙涨日甚一日,夏涨安得不怒?堤垸安得不破?田亩安得不灾?

然则计将安出?曰:两害相形,则取其轻;两利相形,则取其重。为今日计,不去水之碍而免水之溃,必不能也。欲导水性,必掘水障。或曰:有官垸、民垸,大碍水道,而私垸反不碍水道者,将若之何?且有官垸、民垸,而藉私垸以捍卫者,并有藉私垸以护城堤者,将若之何?且私垸之多千百倍于官垸、民垸,私垸之筑高固,甚于官垸、民垸。私垸强而官垸弱,私垸大而官垸小,毖欲掘丽导之,则庐墓不能尽毁,且费将安出?入将安置?

应之曰:今昔情形不同;自有因时因地制宜之法。如汉口镇旧与鹦鹉洲相连,汉水由詹湖出江,国初忽冲开自山下出江,而鹦鹉洲化为乌有。又如君山自昔孤浮水面,今则三面皆洲,水涸不通舟楫;岳州城外,昔横亘大沙滩,舟楫距城甚远,今则直泊城下。又如洞庭西湖之布袋口,今亦冬不通舟。此则乾隆至今已判然不同,皆西涨东坍之明验。水既不遵故道,敝今日有官垸、民垸当水道,私垸反不当水道之事。今日救弊之法,惟不问其为官为私,而但问其垸之碍水不碍水。其当水已被决者,即官垸亦不必复修;其不当水冲而未决者,即私垸亦毋庸议毁,不惟不毁,且令其加修,升科,以补废垸之粮缺。并请遴委公敏大员,编勘上游,如龙阳、武陵、长沙、益阳、湘阴等地,其私垸孰碍水之来路;洞庭下游如南岸巴陵、华容之私垸,北岸监利、潜、沔之私垸及汀洲,孰碍水之去路;相其要害,而去其已甚,杜其将来,而宽其既往,毁一垸以保众垸,治一县以保众县。

且不但数县而已,湖南地势高于湖北,湖北高于江西;江南楚境之湖口,日蹙日浅,则吴境之江堤,日高日险。数垸之流离,与沿江四省之流离,孰重孰轻?且不但以邻为壑而已。前年湖南、汉口大潦,诸县私垸之民人漂溺者,亦岂少乎?损人利己且不可,况损人并损己乎?乾隆间,湖南巡抚陈文恭公。劾玩视水利之官,治私筑豪民之罪,诏书嘉其不示小惠。苟徒听畏劳畏怨之州县,徇俗苟安之幕友,以姑息于行贿舞弊之胥役,垄断罔利之豪右,而望水利之行,无是理也。欲兴水利,先除水弊。除弊如何?曰:除其夺水夺利之人而已。

沁园春·孤馆灯青(苏轼

孤馆灯青,野店鸡号,旅枕梦残。渐月华收练,晨霜耿耿;云山摛锦,朝露漙漙。世路无穷,劳生有限,似此区区长鲜欢。微吟罢,凭征鞍无语,往事千端。
当时共客长安,似二陆初来俱少年。有笔头千字,胸中万卷;致君尧舜,此事何难?用舍由时,行藏在我,袖手何妨闲处看。身长健,但优游卒岁,且斗尊前。

秦论(鲁一同)

秦之得志于天下者,我知之矣。周室衰,王纲废,五霸力征,经营天下,秦尝从事其间 矣。以穆公之贤,百里蹇叔为之辅,由余、孟明主其谋,西乞、白乙效其力,然尝四战于晋, 三败而一胜。茅津之役,仅霸西戎,未尝逞志东诸侯也。康、桓以降,令狐、河曲、辅氏、 麻隧,屡挫于晋。至十三国之伐,遂泯然无闻。而山东之国,方日从事干戈会盟,晋人世为 盟主,盛于悼而衰于平,楚人断之,共、康、灵、平,咆哮中国。晋、楚告退,吴、越代兴, 天下诸侯,如蓬从风,宛转委靡,未有底止。秦人拱手事外,不发一兵,不与一会,天下憪 然(忿劲纷争貌),不以为意。后数十年,而三家分晋,田氏代齐,驱除扫灭,并为六国。 秦人一出其师以挠山东,诸侯莫能支。鲸吞蛇噬,不及百年,天下席卷而入于秦矣。岂秦衰 于前,而盛于后欤?抑诸侯强于昔而弱于今欤?

推原其故,天下诸侯皆好动,而秦人能静;动而不已则疲,静而不用则全。天下皆疲而 秦独全,故秦一动而不可止。方晋、楚之盛,出其独力,足以制秦之死命,故以穆、康之强, 不能逾焦瑕而有尺寸之土者,东诸侯未疲,秦力未全也!二百年来,冠带之国,无岁不会, 无日不争,小国困诛求,大国倦搂伐,小国困而灭,大国倦而分,八姓十二国之侯王,展转 蹂躏,卒至于不可用;秦人奋其百年不试之威,以无道行之,诸侯相顾错愕。负十倍之强, 百万之众,而不足当秦之一怒。今有十人分曹而斗,一人袖手而观焉,及有困败夷伤,则十 人必就毙于一人之手。而后世之士,方咎六国不合力摈秦。不知摈亦灭,不摈亦灭,六国空 有强大之名,而不悟其力之不可用也!秦既以力取天下,动而不已,于是北却强胡,南取百 越。力既竭矣,山东豪杰,待其敝而取之。

由是论之,秦之强,不强于惠、孝之耕战,而强于景、哀之息民。秦之亡,不亡于二世 之荒淫,而亡于始皇之雄武。曩令始皇守之以静,则秦不可灭;令景、哀以前,日与晋、楚 驱逐中原,则亦蔽矣。而秦何自大哉!嗟乎!楚之横也,天下莫与抗;动而不已,而吴乘之。 吴之强也,天下莫与抗;动而不已,而越乘之。苻坚伐晋,慕容中兴;隋氏营辽,唐宗受命。 皆好动自疲其力,为人所乘者也。

先王父马赞(莫与俦)

先王父崇级君好马而善相,家中常数十蹄,皆驽骀,不当意。山砦蛮家有一驹,善蹄龁人,砦中莫敢近者。出牧,常听数日不归。先王父闻之曰:“此其良马乎?”令奴子招弟往视。返,白以神俊。王父复亲视之,信。议售,马主以不能驭,取直极廉。而曰:“马素无缰辔,要自施之。服不服,不吾与也。”而招弟故善服马,令砦人驱马群于巷,蓦自墙登其脊,任所之。腾山越涧,往复约百里。马稍倦,谓之曰:“汝可降矣!”马似首肯者。乃结带为辔,牵以归。

乃驯良无匹,然惟先王父及先君能骑之。有所适,二百里外,日往返,未尝及晡。负盐米,二倍于常马;速亦然。日食,尽粟四五斗。王父爱之甚,每亲饲之,否则先君饲之,招弟饲之。他人稍近之,则蹄龁立至矣。又解人语。先君读书于羊安,去家五十里。月令马致米,盈其驮,谓之曰:“送至羊安!”则自去。有顷,先君闻嘶声,则马立学舍外。卸其驮,曰:“速归!”有顷,已复至家。往返不须人驭也。凡所曾经历,语以地名,即能自至其处。以故先王父适远,有句留,马率自归。计事竣,当往迎,皆命马。

知本州某闻其异,必欲以重价致。先王父不肯,然以其地方官,强应之。令招弟牵往,系州署堂下桩。谓其圉人曰:“须数健者视此马。不尔,不能有也。”各笑颔之。招弟出城里许,马已拔桩奔腾来,桩尚在缰也。乃还价,归马。州衙人谓未尝食其寸草粒粟云。至先王父卒之夜,马悲嘶,不食而毙。先后在吾家,计三十年。

赞曰:“其附主也,似感知己,其致力似图报恩。他人之厚豢,曾不一盼,独于甚主而殉之盘。此古烈丈夫事,尚不易得之今之人。马乎!尔犹负毛插角之伦乎!”

焚书坑(章碣

竹帛烟销帝业虚,关河空锁祖龙居。
坑灰未冷山东乱,刘项原来不读书。

文言说(阮元)

古人无笔砚纸墨之便,往往铸金刻石,始传久远;其着之简策者,亦有漆书刀削之劳,非如今人下笔千言,言事甚易也。许氏说文“直言曰言,论难曰语”。左传曰“言之无文,行之不远”。此何也?古人以简策传事者少,以口舌传事者多,以目治事者少,以口耳治事者多。故同为一言,转相告语,必有愆误,是必寡其词,协其音,以文其言,使人易於记诵,无能增改;且无方言俗语,杂於其间,始能达意,始能行远。此孔子於易所以着文言之篇也。古人歌诗箴铭谚语,凡有韵之文,皆此道也。

尔雅释训主於训蒙,子子孙孙以下,用韵者三十二条,亦此道也。

孔子於乾坤之言,自名曰文,此千古文章之祖也。为文章者,不务协音以成韵,修词以达远,使人易诵易记,而惟以单行之语,纵横恣肆,动辄千言万字,不知此乃古人所谓直言之言,论难之语,非言之有文者也,非孔子之所谓文也。文言数百字,几於句句用韵。孔子於此,发明乾坤之蕴,诠释四德之名,几费修词之意,冀达意外之言。要使远近易诵,古今易传,公卿学士皆能记诵。以通天地万物,以警国家身心。不但多用韵,抑且多用偶。即如“乐行忧违”偶也,“长人合礼”偶也,“和义干事”偶也,“庸言庸行”偶也,“闲邪善世”偶也,“进德修业”偶也,“知至知终”偶也,“上位下位”偶也,“同声同气”偶也,“水湿火燥”偶也,“云龙风虎”偶也,“本天本地”偶也,“无位无民”偶也,“勿用在田”偶也,“潜藏文明”偶也,“道革位德”偶也,“偕极天则”偶也,“隐见行成”偶也,“学聚问辨”偶也,“宽居仁行”偶也,“合德合明”“合序合吉凶”偶也,“先天後天”偶也,“存亡得丧”偶也,“余庆余殃”偶也,“直内方外”偶也,“通理居体”偶也,凡偶皆文也。於物两色相偶而交错之,乃得名曰文,文即象其形也。然则千古之文,莫大於孔子之言易。孔子以用韵比偶之法错综其言,而自名曰文,何後人之必欲反孔子之道,而自命曰文,且尊之曰古也!

上曹俪生侍郎论文书(恽敬)

古文,文中之一体(文体)也。 而其体至正,不可余(不可写得太多赘余),余则支(太多支蔓);不可尽(不可写得太显尽),尽则敝; 不可为容(不可写得太矫柔造作),为容则体下(文体 卑下)。方望溪(方苞,为桐城派创始人,为文主张义法)先生曰:“古文虽小道,失其传者七百年。”望溪之言若是,是明之遵岩(王慎中)、震川(归有光),本朝之雪苑(侯朝宗)、勺庭(魏禧)、尧峰(汪琬)诸君子,世俗推为作者(文学名家),一不得 与乎望溪之所许矣(这些文学名家都不合乎方苞的古文标准了)。望溪谨厚,兼学有源本,岂妄为此论耶?盖遵岩、震川常 有意为古文者也,有意为古文,而平生之才与学,不能沛然於所为之文之外,则将依附 其体(依附於文体格式)而为之;依附其体而为之,则为支、为蔽、为体下,不招而至矣。是故遵岩之文赡(充足;饱满),赡则用力必过;其失也,少支而多敝。震川之文谨(严谨),谨则置辞必近(太重细节);其失也,少敝而多支。而为容(矫柔造作)之失,二家缓急不同,同出於体下。集中之得者十有六七,失有十而三四焉。此望溪之所以不满也。

李安溪(李光地,康熙进士)先生曰:“古文,韩公(韩愈)之後,惟介甫(王安石)得其法。” 是说也,视望溪之言有加甚焉(更严厉)。敬尝 即安溪之意推之,盖雪苑、勺庭之失,毗(接近)於遵岩,而锐过之(比王慎中的文章更尖锐),其疾徵於三苏氏(可对照苏洵父子的文章,就可看出其缺点);尧峰之失,毗於震川,而弱过之(比归有光的文章更弱),其疾徵於欧阳文忠公(可对照欧阳修的文章,就可看出其缺点)。欧与苏二家,所畜有余(其培畜的才学根基紮实有余),故其疾难形(文章不容易产生敝病);雪苑、勺庭、尧峰,所畜不足,故其疾易见。噫!可谓难矣(写文章可真不容易)!

然望溪之於古文,则又有未至者(方苞的文章也未尽美)。是故旨(旨意)近端(接近正端),而有时而歧; 辞近醇(纯粹),而有时而窳(粗糙,杂质)。近日朱梅崖等於望溪有不足之辞;而梅崖所得,视望溪益痹隘(朱梅崖的文章却比方苞更加迟钝狭隘)。

文人於相处而得其源流之所以然。同州诸前达,多习校录,严考证,成专家;为赋咏者,或率意自恣,而大江南北以文名天下者,几於猖狂无理,排溺(使沈沦沈溺)一世之人;其势力至今未已。敬为之动(受影响)者数矣。所幸少乐疏旷(疏懒旷造),未尝 捉笔求若辈所谓文之工者而浸渍之(指自己不随波逐流,追求当世的文体);其道不亲,其事不习,故心不为所陷,而渐有以知其非。後与 同州张皋文(张惠言)、吴仲伦(吴德旋),桐城王悔生(王灼)游,始知姚姬传(姚鼐)之学出於刘海锋(刘大櫆),刘海峰之学, 出於方望溪(姚鼐、刘大櫆、方苞,被视为桐城三祖)。及求三人之文观之,又未足以(满足)其心所欲云者(意指不满意桐城派的文章)。

由是由本朝推之於明,推之於唐宋,推之於汉与秦, 齗齗(争辩的样子)析其正变 ,区其长短,然後知望溪之所以不满者,盖自厚趋薄,自坚趋瑕,自大趋小;而其体之正,不特遵岩、震川以下未之有变,即海峰、姬传亦非破坏典型,沈酣淫詖(偏颇)者,不可谓传(古文传统)之 尽失也。若是,则所谓为支、为敝、为体下,皆其薄、其瑕、其小为之(上述诸人仍是传承古文正体,只是才与学不足,才会有为支、为敝、为体下的敝病)。如 能尽其才与学,以从事焉,则支者如山之立,敝者如水之去腐,体下者如负青天之高。於是积之而 为厚焉,充之而为大焉,且不患其传之尽失也。

然所谓才与学者何哉?曾子固(曾巩)曰:“ 明必足以周万事之理,道必足以适天下之用,智必足以通难知之意,文必足以达难显之情。”如是而已。

自立说(张士元)

  凡物莫不有死。草木鸟兽昆虫,有朝生而暮死者,有春夏生而秋冬死者,有十年百年千年而死者。虽有迟速,相去曾几何时?惟人亦然。方其生时,劳之以所为,淫之以所好,汩之以所思,其经营不已,若无复有尽期者。及其气散而死,则髐然不能肉其白骨,与草木鸟兽昆虫之变灭何异乎?君子知之,故不以形体之有无为生死,而以志气之消长为生死。吾今日形体无恙,而志气以竭,斯为死矣;吾志气配乎道义,发乎文章,且与天地同流,而奚有于形体乎?故简策所载古贤圣人,虽死已久矣,而其辉光如日星之烂然,盖其人至今存也。然则死与不死,亦在人之自为而已。虽然,自古及今,生人皆死,而其不死者,乃天下一人,千百年一人也。士宜何如自立哉!

知难(章学诚

为之难乎哉?知之难乎哉?夫人之所以谓知者,非知其姓与名也,亦非知其声容之与笑貌也。读其书,知其言,知其所以为言而已矣。知其名者,天下比比矣;知其言者,千不得百焉;知其言者,天下寥寥矣,知其所以为言者,百不得一焉。然而天下皆曰我知言,我知所以为言矣;此知之难也。

人知《易》为卜筮之书矣,夫子读之,而知作者有忧患,是圣人之知圣人也。人知《离骚》为辞赋之祖矣,司马迁读之,而知悲其志,是贤人之知贤人也。夫不具司马迁之志,而欲知屈原之志,不具夫子之忧,而欲知文王之忧,则几乎罔矣。然则古之人有其忧与志者,不得後之人有能忧其忧、志其志,而因以湮没不彰者,盖不少矣。

刘彦和曰:“《储说》始出,《子虚》初成,秦皇汉武,恨不同时;既同时矣,韩囚马轻。”盖悲同时之知音不足恃也。夫李斯之严畏韩非,孝武之俳优司马,乃知之深,处之当,而出於势之不得不然。所谓迹似不知,而心相知也。贾生远谪长沙,其後召对宣室,文帝至云,久不见生,自谓过之,见之乃知不及。君臣之际,可谓遇矣;然不知其治安之奏,而知其鬼神之对。所谓迹似相知,而心不知也。刘知几以卓绝之学,见轻时流,及其三为史臣,再入东观,可谓遇矣;然而语史才则千里降追,议史事则一言不合。所谓迹相知,而心不知也。夫迹相知者,非如贾之知而不用,即如刘之用而不信矣;心相知者,非如马之狎而见轻,即如韩之谗而遭戮矣。丈夫求知於世,得如韩、马、贾、刘,亦云穷矣;然而其得如彼,其失如此。若可恃,若不可恃;若可知,若不可知。此遇合之知,所以难言也。

庄子曰:“天下之治方术者,皆以其有,为不可加矣。”夫耳目口鼻,皆有所明,而不能相通;而皆以己之所治,为不可加,是不自知之过也。天下鲜自知之人,故相知者少也。世传萧颖士能识李华古战场文,以谓文章有真赏。夫言根於心,其不同也如面。颖士不能一见而知其为华,而漫云华足以及此,是未得谓之真知也。而世之能具颖士之识者,已万不得一;若夫人之学,固有不止於李华者,於世奚赖焉?凡受成形者,不能无殊致也;凡禀血气者,不能无争心也。有殊致,则入主出奴,党同伐异之弊出矣;有争心,则挟恐见破,嫉忌诋毁之端开矣。惠子曰:“奔者东走,追者亦东走;东走虽同,其东走之心则异。”今同业者众矣,岂能皆出於同心?若可恃,若不可恃;若可知,若不可知。此同道之知,所以难言也。

欧阳修尝慨《七略》、《四部》,目存书亡,以谓其人之不幸;盖伤文章之不足恃也。然自获麟以来,着作之业,得如马迁、班固,斯为盛矣。迁则藏之名山,而传之其人;固则女弟卒业,而马融伏阁以受其书,於今犹日月也。然读《史》、《汉》之书而察徐广、裴駰、服虔、应劭诸家之注释,其间不得迁、固之意者,十常四五焉。以专门之攻习,犹未达古人之精微,况泛览所及,爱憎由己耶!夫不得传者,有部目空存之慨;其传者,又有推求失旨之病,与爱憎不齐之数。若可恃,若不可恃;若可知,若不可知。此身後之知,所以难言也。

人之所以异於木石者,情也;情之所以可贵者,相悦以解也。贤者不得达而相与行其志,亦将穷而有与乐其道;不得生而隆遇合於当时,亦将没而俟知己於後世。然而有其理者,不必有其事;接以迹者,不必接以心。若可恃,若不可恃;若可知,若不可知。後之视今,犹今之视昔。此伯牙之所以绝弦不鼓,而卞生之所以抱玉而悲号者也。

夫鶡鹊啁啾,和者多也;茅苇黄白,靡者众也。凤高翔於千仞,桐孤生於百寻,知其寡和无偶,而不能曲折以从众者,亦势也。是以君子发愤忘食,闇然自修,不知老之将至,所以求适吾事而已;安能以有涯之生,而逐无涯之毁誉哉?

马嵬(袁枚

莫唱当年长恨歌,人间亦自有银河。
石壕村里夫妻别,泪比长生殿上多。

楚义帝论(查礼)

天下事未有成一事建一勋而出自迂生腐儒之手者。况天下之大,帝王之重,又当干戈纷扰群雄角鹿之秋哉!苏子瞻论楚帝曰:“天下之贤主也。”以予观之,义帝特一迂生腐儒尔,安在其为贤也?

宋义者,战国游士之流也。一言偶中,未必其遂能知兵也;乃骤加以“卿子冠军”之名,委以三军之重,而又以轻急暴戾之项羽,使为之属。二人之不相戕杀者,未之有也。义之才与义之力,皆非羽敌者。义之不能杀羽,而羽之能杀义,亦事之易知者也。是义帝非能用义,直以此杀义尔。

入关之命,不遣羽而遣沛公,盖以沛公之为长者尔。然是固不可以遣羽,而亦不可以遣沛公。自古无因人成事之帝王也。义帝为怀王孙,固楚民之所望,而楚之不祀久矣;以民间牧羊儿,一旦据南面之尊,为诸侯王之长,斯亦奇矣。又欲不烦一手足之劳,俨然为群雄之主焉;帝王之业,固若是易乎?且沛公入关,则必灭秦;灭秦,则沛公之功高,而义帝不能制也。沛公入关, 则羽必怒而图沛公;怒而图沛公,则沛公不能当羽,沛公必败,羽必胜;羽胜,则羽之气横,而义帝益不能制之也。

夫秦虽强,易与(对付)也。彼虐用其民既甚,其民皆有父兄之痛焉;楚兵至而不倒戈以相迎者,幸也,而谁与之敌哉!为义帝计,惟遣一将以救赵,而亲率诸将以击秦,数始皇、二世之罪,受子婴之降,除秦之法,与民休息。秦地百二山河,天下莫强焉。楚虽大,僻在东南,其形势非关中比。因秦之规以定都焉。封项羽、沛公各以大国,封诸侯之有功者以小国,又封五国子孙之贤者,以无绝其先祀。当是时,天下固义帝之天下也,虽项羽之暴,何足忌哉!羽与沛公,固皆我之佐命臣尔。

惟前既有以失羽之心,而灭秦之功,又大半成于羽手,故羽得以擅其赏罚废置之柄焉,而天下之势去矣。乃欲端拱安座,用人之劳而享其逸,不亦缪乎!吾故曰:义帝特一迂生腐儒尔。天下未有迂生腐儒之能成事者,其不终也固宜。

后出师表辨(袁枚

《后出师表》,非孔明作也。夫兵,危事也;伐国,大谋也。张皇六师者有之,一鼓作气者有之,箝马而食,以肥应客者有之,未有先自危怯,昭布上下,而后出师者也。若果为亮作,是亮之气已馁,而其精已消亡矣。

其前表曰:“兴复汉室,还于旧都,不效,则治臣之罪。”何兵壮也!后表曰:“坐而待亡,不如伐之,成败利钝,非臣所能逆睹。”何其衰也!当是时,街亭虽败,犹拔西县干家以归,蜀之山河天险如故。后主任贤勿贰,非亡国之君。亮再举而斩王双,杀张郃,宣王畏蜀如虎,大势所在,有成无败,有利无钝,已较然矣。何至戚戚嗟嗟,遽以“才弱敌强,民穷兵疲”之语,上危主志,下懈军心。而又称“难凭[平]者事”,以豫解其日后无功之罪,虽至愚者不为,而谓亮之贤为之乎?表中“六难”,屡言曹操之败,再言先帝之败,以归命于天.此日者家言也。将军出师而为此言,无谓;己不解而欲后主解,无益;胸中抱“六不解”而贸贸出师。悖矣!按此表上于建兴六年.亮此时未五十,非当死时也。后死于十二年,天也,非亮之所当知也。诸贤死尽而劝降之谯周老而不死,天也,又非亮之所当知也。亮不特知汉之必亡,且知己与诸贤之中年必死,岂理也哉?当邓艾入蜀时,使后主听姜维之言。早备阴平及阳安关口,则艾不能入。纵入后,其时罗宪、霍戈[弋]犹以重兵据要害。故孙盛以为乞师东国,征兵南中,则蜀不遽亡。将士在剑阁者,闻后主降,咸怒,拔刀斫石,然则亮死后十余年,蜀犹未可亡。而亮出兵时,乃先云“坐而待亡”者,何耶?

然则此表谁作?曰:此蜀亡后,好亮者附会董广川“明道不计功”之说,以夸亮之贤且智,而不知适以毁亮也!裴松之称“此表本集所无,出张俨《默记》”,陈寿削之,真良史哉!

焚书辨(刘大櫆)

六经之亡,非秦亡之,汉亡之也。后之学者见秦有焚书之令,则曰:诗书至秦一炬而扫地无余。此与耳食何异!夫书,秦固未尝尽焚也。太史公曰:“武帝招延文学儒者数百人,而公孙弘以《春秋》白衣为天子三公。天下之士。靡然向风。”论者谓汉以禄利诱进天下之士,故求经而经亡,而不知经之亡盖在楚汉之兴,沛公与项羽相继入关之时也。夫小人之为不善,未必其一出而祸天下,惟坐视其坏而莫为之所,其终乃一坏而不可救。是故书之焚不在于李斯,而在于项籍;及其亡也,不由于始皇帝,而由于萧何。

何则?博士淳于越进谏始皇,谓宜封子弟功臣,自为枝辅。下其议李斯,李斯恐天下学者道古以非今,于是禁天下私藏《诗》、《书》百家之语,其法至于偶语《诗》、《书》者弃市,而吏见知不举则与之同罪。噫,亦烈矣!然其所以若此者,将以愚民而固不欲以之自愚也。故曰:“非博士官所职,悉诣守尉杂烧之。”然则博士之所藏具在,未尝烧也。迨项羽入关,杀秦降王子婴,收其货宝妇女,烧秦宫室,火三月不灭,而后唐虞三代之法制,古先圣人之微言,乃始荡为灰烬,澌灭无余。当项籍之未至于秦,咸阳之未屠,李斯虽烧之而未尽也。吾故曰:书之焚非李斯之罪,而项籍之罪也。

昔高祖既定天下,论群臣之功,以萧何为第一。吾尝观楚汉相距数岁,高祖败而遁逃,亡军失众,而萧何悉发关中老弱补其空乏。高祖与项籍相守荥阳。而萧何转漕关中,输给军粮不匮。高祖数亡山东,而萧何常全关中以待之。此其于汉取天下之功为不少矣!虽然,吾以为萧何汉之功臣,而六经之罪人也。何则?沛公至咸阳,诸将皆争取金帛财物,而萧何独先入收秦丞相御史律令图书,汉以故具知天下之阨塞,及户口之多少,强弱所在。然萧何于秦博士所藏之书,所以传先王之道不绝如线者,独不闻其爱而惜之,收而宝之,彼固以圣人之经无关于得失存亡,所以取天下之筹策也,故熟视之若无睹耳。今夫富民遗其子孙以室庐,至其后之不肖,不因之涂塈(xì,屋顶),惟增其残毁,以至转而售之他人;彼鬻而有之者,又取其瓦甓(pì,砖)以去,而遗其梁栋,风雨之所漂摇,虫蚁之所剥蚀;其邻里之居民因窃取之以为薪炊,而向之室庐乃始尺寸无复留者矣。彼不肖而残毁之诚无足怪,独奈何鬻而有之,顾遗其梁栋而不知惜也。昔者尝怪汉兴大反秦之所为,而礼乐法度则一遵秦故,而未尝稍变。由今观之,然后知萧何之所以相汉者,惟知有秦之律令,而圣人之经则弃而烧之已久矣,此唐虞三代之治所以不复见与。

呜呼!方沛公之入关,盖六经绝续存亡之顷也。天下之诗书皆已亡,而惟博士官所职尚无恙,当是时,固举九鼎之重而系之一发哉!且夫圣人之经,其与秦之律令图书,其为轻重大小何如也?设使萧何能与其律令图书并收而藏之,则项羽不能烧;项羽不烧,则圣人之全经犹在也。呜呼!彼萧何者,真所谓刀笔之吏矣!

战论(王源)

胜负未分,善战者不战。有必败之形,善战者不战。敌大以强,我小以弱,我不能诈之以谋,善战者不战。战虽胜而卒骄,数战兵疲,善战者不战。川原、林谷、草泽异其形;险夷、迂直、轻重、远近、通衢异其势;舟车、步骑、长短、众寡异其用;利此则害彼,利彼则害此;苟地利未得,善战者不战。大寒甚暑,风雨不时,疾疫数作,敌无备,出奇以取胜,敌有备,善战者不战。敌人之来,其阵堂堂,其旗正正,锋锐甲坚,士卒用命,善战者不战。

法曰:“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故善战者必立威施惠,信赏必罚,足食利器。金鼓、旗麾以为节也;方圆、曲直、纵横以立阵也;步伐止齐以教战也;前去口、前进后退。左右、分合、起伏、动静以明奇正也。苟法令未行,善战者不战。人心未附,善战者不战。训练未精,善战者不战。土地荒芜,仓廪空虚,甲兵朽钝,善战者不战。

且夫出军行师,唯敌是求。不战而屈人之兵,不可以数数也。然善战者必有先胜之形,而后合战;不轻于战,善于战者也。是故敌无衅,善战者不战。敌有人,善战者不战。敌强而示弱,善战者不战。弱而能谋,善战者不战。

敢问:“敌已败亡,可以战乎?”曰:“敌自置于死地,所谓穷寇也,善战者不战。我可以无亡矢遗镞之费,而收全利,善战者不战。法曰:“形之,敌必从之;予之,敌必取之;从之,吾则可以乘其隙;取之,吾则可以攻其乱。”形之而敌不从,予之而敌不取,善战者不战。偏师失律,为敌所乘,师徒恐惧,百姓震惊,赏不可劝,罚不可惩,如是而驱之战,则望风溃耳,善战者不战。投之死地而后生,陷之亡地而后存,苟未至于死地,而可自守以观变,善战者不战。法曰:“胜兵先胜而后求战:败兵先战而后求胜。”

子房击秦论(毛际可)

昔张子房击始皇於博浪沙中,误中副车,论者惜之,予谓正天之巧於亡秦也。夫论世者不于一事之成败,而审于数世治乱之由。

天之厌秦悳(古德字)久矣,然考其时,天下之大势已定,即令击之而中,其长子扶苏,聪明仁恕,又知诵法孔子,一旦嗣位,必能力反始皇之所为,而断不流於胡亥之庸且暴。虽有胜广之徒,何自揭竿而起歟?盖秦之亡,以胡亥之得立也,而胡亥之得立,以人不知始皇之已死,而赵高得以居中用事也,然犹李斯持之於前,蒙恬疑之于后,其危不啻千钧之引于一发。使其不死于沙邱而死于博浪沙,则诏不可得而矫废立之权,不可从中而制也。秦社何至于遽(音同具)屋耶?

予故谓荆轲刺始皇于战争未定之日,不幸而不中,而六国以亡;子房击始皇于兼并既成之后,幸而不中。而秦以亡,时与势之异也,皆天也。或者有诘予者曰:若是,则子房博浪沙之举非歟?予又谓不然。夫子房发愤於五世之仇,枕戈待旦,而藉手於力士之一击,亦安能预知扶苏之必不得嗣位,胡亥之必至於亡,而徐以俟始皇之自毙哉?

然而子房之原本忠义,又非荆轲之借交报仇,所敢望也。

十渐疏(魏征

臣奉侍帷幄十余年,陛下许臣以仁义之道,守而不失;俭约朴素,终始弗渝。德音在耳,不敢忘也。顷年以来,浸不克终。谨用条陈,裨万分一。 陛下在贞观初,清净寡欲,化被荒外。今万里遣使,市索骏马,并访怪珍。昔汉文帝却千里马,晋武帝焚雉头裘。陛下居常论议,远希尧、舜,今所为,更欲处汉文、晋武下乎?此不克终一渐也。

子贡问治人。孔子曰:"懔乎若朽索之驭六马。"子贡曰:"何畏哉?"对曰:"不以道导之,则吾仇也,若何不畏!"陛下在贞观初,护民之劳,煦之如子,不轻营为。顷既奢肆,思用人力,乃曰:"百姓无事则易骄,劳役则易使。"自古未有百姓逸乐而致倾败者,何有逆畏其骄而为劳役哉?此不克终二渐也。

陛下在贞观初,役己以利物,比来纵欲以劳人。虽忧人之言不绝于口,而乐身之事实切诸心。无虑营构,辄曰:"弗为此,不便我身。"推之人情,谁敢复争?此不克终三渐也。

在贞观初,亲君子,斥小人。比来轻亵小人,礼重君子。重君子也,恭而远之;轻小人也,狎而近之。近之莫见其非,远之莫见其是。莫见其是,则不待间而疏;莫见其非,则有时而昵。昵小人,疏君子,而欲致治,非所闻也。此不克终四渐也。

在贞观初,不贵异物,不作无益。而今难得之货杂然并进,玩好之作无时而息。上奢靡而望下朴素,力役广而冀农业兴,不可得已。此不克终五渐也。

贞观之初,求士如渴,贤者所举,即信而任之,取其所长,常恐不及。比来由心好恶,以众贤举而用,以一人毁而弃,虽积年任而信,或一朝疑而斥。夫行有素履,事有成迹,一人之毁未必可信,积年之行不应顿亏。陛下不察其原,以为臧否,使谗佞得行,守道疏间。此不克终六渐也。

在贞观初,高居深拱,无田猎毕弋之好。数年之后,志不克固,鹰犬之贡,远及四夷,晨出夕返,驰骋为乐,变起不测,其及救乎?此不克终七渐也。

在贞观初,遇下有礼,群情上达。今外官奏事,颜色不接,间因所短,诘其细过,虽有忠款,而不得申。此不克终八渐也。

在贞观初,孜孜治道,常若不足。比恃功业之大,负圣智之明,长慠纵欲,无事兴兵,问罪远裔。亲狎者阿旨不肯谏,疏远者畏威不敢言。积而不已,所损非细。此不克终九渐也。

贞观初,频年霜旱,畿内户口并就关外,携老扶幼,来往数年,卒无一户亡去。此由陛下矜育抚宁,故死不携贰也。比者疲于徭役,关中之人,劳弊尤甚。杂匠当下,顾而不遣。正兵番上,复别驱任。市物襁属于廛,递子背望于道。脱有一谷不收,百姓之心,恐不能如前日之帖泰。此不克终十渐也。

夫祸夫祸福无门,惟人之召,人无衅焉,妖不妄作。今旱之灾,远被郡国,凶丑之孽,起于毂下,此上天示戒,乃陛下恐惧忧勤之日也。千载休期,时难再得,明主可为而不为,臣所以郁结长叹者也。

遗表稿(魏征

天下之事,有善有恶。任善人则国安,用恶人则国乱。公卿之内,情有爱憎;憎者惟见其恶,爱者惟见其善;爱憎之间,所宜详审。若爱而知其恶,憎而知其善,去邪勿疑,任贤勿贰,可以兴矣。

民可畏论(李世民

古之帝王,有兴有衰,犹朝之有暮,皆为蔽其耳目,至于灭亡。《书》云:“可爱非君?可畏非民”天子有道,则人推而为主;无道,则人弃而不用。诚可畏也。

王羲之传论(李世民

  书契之兴,肇乎中古,绳文鸟迹,不足可观。末代去朴归华,舒笺点翰,争相夸尚,竞其工拙。伯英临池之妙,无复馀踪;师宜悬帐之奇,罕有遗迹。逮乎钟、王以降,略可言焉。钟虽擅美一时,亦为迥绝,论其尽善,或有所疑。至于布纤浓、分疏密,霞舒云卷,无所间然。但其体则古而不今,字则长而逾制,语其大量,以此为瑕。献之虽有父风,殊非新巧。观其字势疏瘦,如隆冬之枯树;览其笔踪拘束,若严家之饿隶。其枯树也,虽搓挤而无屈伸;其饿隶也,则羁羸而不放纵。兼斯二者,固翰墨之病欤!子云近世擅名江表,然仅得成书,无丈夫之气。行行若萦春蚓,字字如绾秋蛇,卧王濛于纸中,坐徐偃于笔下;虽秃干兔之翰,聚无一毫之筋;穷万谷之皮,敛无半分之骨。以兹播美,非其滥名耶?此数子者,皆誉过其实。所以详察古今,研精篆、素,尽善尽美,其惟王逸少乎!观其点曳之工,裁成之妙,烟霏露结,状若断而还连;凤翥龙蟠,势如斜而反直。玩之不觉为倦,览之莫识其端。心摹手追,此人而已。其余区区之类,何足论哉!

伊尹论(苏轼

办天下之大事者,有天下之大节者也。立天下之大节者,狭天下者也。夫以 天下之大而不足以动其心,则天下之大节有不足立,而大事有不足办者矣。

今夫匹夫匹妇皆知洁廉忠信之为美也,使其果洁廉而忠信,则其智虑未始不 如王公大人之能也。惟其所争者,止于箪食豆羹,而箪食豆羹足以动其心,则宜 其智虑之不出乎此也。箪食豆羹,非其道不取,则一乡之人,莫敢以不正犯之矣。 一乡之人,莫敢以不正犯之,而不能办一乡之事者,未之有也。推此而上,其不 取者愈大,则其所办者愈远矣。让天下与让箪食豆羹,无以异也。治天下与治一 乡,亦无以异也。然而不能者,有所蔽也。天下之富,是箪食豆羹之积也。天下 之大,是一乡之推也。非千金之子,不能运千金之资。贩夫贩妇得一金而不知其 所措,非智不若,所居之卑也。

孟子曰:“伊尹耕于有莘之野,非其道也,非其义也,虽禄之天下,弗受也。” 夫天下不能动其心,是故其才全。以其全才而制天下,是故临大事而不乱。古之 君子,必有高世之行,非苟求为异而已。卿相之位,千金之富,有所不屑,将以 自广其心,使穷达利害不能为之芥蒂,以全其才,而欲有所为耳。后之君子,盖 亦尝有其志矣,得失乱其中,而荣辱夺其外,是以役役至于老死而不暇,亦足悲 矣。

孔子叙书至于舜、禹、皋陶相让之际,盖未尝不太息也。夫以朝廷之尊,而 行匹夫之让,孔子安取哉?取其不汲汲于富贵,有以大服天下之心焉耳。

夫太甲之废,天下未尝有是,而伊尹始行之,天下不以为惊。以臣放君,天 下不以为僭。既放而复立,太甲不以为专。何则?其素所不屑者,足以取信于天 下也。彼其视天下眇然不足以动其心,而岂忍以废放其君求利也哉?

后之君子,蹈常而习故,惴惴焉惧不免于天下,一为希阔之行,则天下群起 而诮之。不知求其素,而以为古今之变时有所不可者,亦已过矣夫。

永遇乐·戏赋辛字送茂嘉十二弟赴调(辛弃疾

烈日秋霜,忠肝义胆,千载家谱。得姓何年,细参辛字,一笑君听取。艰辛做就,悲辛滋味,总是辛酸辛苦。更十分,向人辛辣,椒桂捣残堪吐。
世间应有,芳甘浓美,不到吾家门户。比著儿曹,累累却有,金印光垂组。付君此事,从今直上,休忆对床风雨。但赢得,靴纹绉面,记余戏语。

阿房宫赋(杜牧

  六王毕,四海一,蜀山兀,阿房出。覆压三百余里,隔离天日。骊山北构而西折,直走咸阳。二川溶溶,流入宫墙。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廊腰缦回,檐牙高啄;各抱地势,钩心斗角。盘盘焉,囷囷焉,蜂房水涡,矗不知乎几千万落。长桥卧波,未云何龙?复道行空,不霁何虹?高低冥迷,不知西东。歌台暖响,春光融融;舞殿冷袖,风雨凄凄。一日之内,一宫之间,而气候不齐。(不知乎 一作:不知其)

  妃嫔媵嫱,王子皇孙,辞楼下殿,辇来于秦,朝歌夜弦,为秦宫人。明星荧荧,开妆镜也;绿云扰扰,梳晓鬟也;渭流涨腻,弃脂水也;烟斜雾横,焚椒兰也。雷霆乍惊,宫车过也;辘辘远听,杳不知其所之也。一肌一容,尽态极妍,缦立远视,而望幸焉。有不得见者,三十六年。(有不得见者 一作:有不见者)

  燕赵之收藏,韩魏之经营,齐楚之精英,几世几年,剽掠其人,倚叠如山。一旦不能有,输来其间。鼎铛玉石,金块珠砾,弃掷逦迤,秦人视之,亦不甚惜。嗟乎!一人之心,千万人之心也。秦爱纷奢,人亦念其家。奈何取之尽锱铢,用之如泥沙?使负栋之柱,多于南亩之农夫;架梁之椽,多于机上之工女;钉头磷磷,多于在庾之粟粒;瓦缝参差,多于周身之帛缕;直栏横槛,多于九土之城郭;管弦呕哑,多于市人之言语。使天下之人,不敢言而敢怒。独夫之心,日益骄固。戍卒叫,函谷举,楚人一炬,可怜焦土!

  呜呼!灭六国者六国也,非秦也;族秦者秦也,非天下也。嗟乎!使六国各爱其人,则足以拒秦;使秦复爱六国之人,则递三世可至万世而为君,谁得而族灭也?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

螃蟹咏(曹雪芹

铁甲长戈死未忘,堆盘色相喜先尝。
螯封嫩玉双双满,壳凸红脂块块香。
多肉更怜卿八足,助情谁劝我千觞。
对兹佳品酬佳节,桂拂清风菊带霜。

黄生借书说(袁枚

  黄生允修借书。随园主人授以书,而告之曰:

  书非借不能读也。子不闻藏书者乎?七略、四库,天子之书,然天子读书者有几?汗牛塞屋,富贵家之书,然富贵人读书者有几?其他祖父积,子孙弃者无论焉。非读书为然,天下物皆然。非夫人之物而强假焉,必虑人逼取,而惴惴焉摩玩之不已,曰:“今日存,明日去,吾不得而见之矣。”若业为吾所有,必高束焉,庋藏焉,曰“姑俟异日观”云尔。

  余幼好书,家贫难致。有张氏藏书甚富。往借,不与,归而形诸梦。其切如是。故有所览辄省记。通籍后,俸去书来,落落大满,素蟫灰丝时蒙卷轴。然后叹借者之用心专,而少时之岁月为可惜也!

  今黄生贫类予,其借书亦类予;惟予之公书与张氏之吝书若不相类。然则予固不幸而遇张乎,生固幸而遇予乎?知幸与不幸,则其读书也必专,而其归书也必速。

  为一说,使与书俱。

论诗三十首·十二(元好问

望帝春心托杜鹃,佳人锦瑟怨华年。
诗家总爱西昆好,独恨无人作郑笺。

稽山书院尊经阁记(王守仁

  经,常道也,其在于天谓之命,其赋于人谓之性,其主于身谓之心。心也,性也,命也,一也。通人物,达四海,塞天地,亘古今,无有乎弗具,无有乎弗同,无有乎或变者也,是常道也。其应乎感也,则为恻隐,为羞恶,为辞让,为是非;其见于事也,则为父子之亲,为君臣之义,为夫妇之别,为长幼之序,为朋友之信。是恻隐也,羞恶也,辞让也,是非也,是亲也,义也,序也,别也,信也,一也;皆所谓心也,性也,命也。通人物,达四海,塞天地,亘古今,无有乎弗具,无有乎弗同,无有乎或变者也,是常道也。是常道也,以言其阴阳消息之行焉,则谓之《易》;以言其纪纲政事之施焉,则谓之《书》;以言其歌咏性情之发焉,则谓之《诗》;以言其条理节文之著焉,则谓之《礼》;以言其欣喜和平之生焉,则谓之《乐》;以言其诚伪邪正之辩焉,则谓之《春秋》。是阴阳消息之行也以至于诚伪邪正之辩也,一也;皆所谓心也,性也,命也。通人物,达四海,塞天地,亘古今,无有乎弗具,无有乎弗同,无有乎或变者也,夫是之谓六经。六经者非他,吾心之常道也。故《易》也者,志吾心之阴阳消息者也;《书》也者,志吾心之纪纲政事者也;《诗》也者,志吾心之歌咏性情者也;《礼》也者,志吾心之条理节文者也;《乐》也者,志吾心之欣喜和平者也;《春秋》也者,志吾心之诚伪邪正者也。君子之于六经也,求之吾心之阴阳消息而时行焉,所以尊《易》也;求之吾心之纪纲政事而时施焉,所以尊《书》也;求之吾心之歌咏性情而时发焉,所以尊《诗》也;求之吾心之条理节文而时著焉。所以尊《礼》也;求之吾心之欣喜和平而时生焉,所以尊《乐》也;求之吾心之诚伪邪正而时辩焉,所以尊《春秋》也。

  盖昔者圣人之扶人极、忧后世而述六经也,犹之富家者之父祖,虑其产业库藏之积,其子孙者或至于遗忘散失,卒困穷而无以自全也,而记籍其家之所有以贻之,使之世守其产业库藏之积而享用焉,以免于困穷之患。故六经者,吾心之记籍也;而六经之实,则具于吾心,犹之产业库藏之实积,种种色色,具存于其家;其记籍者,特名状数目而已。而世之学者,不知求六经之实于吾心,而徒考索于影响之间,牵制于文义之末,硁硁然以为是六经矣;是犹富家之子孙,不务守视享用其产业库藏之实积,日遗忘散失,至于窭人丐夫,而犹嚣嚣然指其记籍。曰:“斯吾产业库藏之积也!”何以异于是?

  呜呼!六经之学,其不明于世,非一朝一夕之故矣。尚功利,崇邪说,是谓乱经;习训诂,传记诵,没溺于浅闻小见,以涂天下之耳目,是谓侮经;侈淫辞,竞诡辩,饰奸心盗行,逐世垄断,而犹自以为通经,是谓贼经。若是者,是并其所谓记籍者而割裂弃毁之矣,宁复知所以为尊经也乎?

  越城旧有稽山书院,在卧龙西岗,荒废久矣。郡守渭南南君大吉,既敷政于民,则慨然悼末学之支离,将进之以圣贤之道,于是使山阴令吴君瀛拓书院而一新之;又为尊经之阁于其后,曰:经正则庶民兴,庶民兴斯无邪慝矣。阁成,请予一言,以谂多士。予既不获辞,则为记之若是。呜呼!世之学者,得吾说而求诸其心焉,其亦庶乎知所以为尊经也矣。

沁园春·读史记有感(程必)

试课阳坡,春后添栽,多少杉松。正桃坞昼浓,云溪风软,从容延叩,太史丞公:底事越人,见垣一壁,比过秦关遽失瞳?江神吏,灵能脱罟,不发卫平蒙?
休言唐举无功,更休笑丘轲自阣穷。算汨罗醒处,元来醉里;真敖假孟,毕竟谁封?太史亡言,床头酿熟,人在晴岚烟霭中。新堤路,喜樛枝鳞角,夭矫苍龙。

戏为六绝句(杜甫

庾信文章老更成,凌云健笔意纵横。
今人嗤点流传赋,不觉前贤畏后生。

王杨卢骆当时体,轻薄为文哂未休。
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

纵使卢王操翰墨,劣于汉魏近风骚。
龙文虎脊皆君驭,历块过都见尔曹。

才力应难夸数公,凡今谁是出群雄。
或看翡翠兰苕上,未掣鲸鱼碧海中。

不薄今人爱古人,清词丽句必为邻。
窃攀屈宋宜方驾,恐与齐梁作后尘。

未及前贤更勿疑,递相祖述复先谁。
别裁伪体亲风雅,转益多师是汝师。

西施滩(崔道融

宰嚭亡吴国,西施陷恶名。
浣纱春水急,似有不平声。

别离(陆龟蒙

丈夫非无泪,不洒离别间。杖剑对尊酒,耻为游子颜。
蝮蛇一螫手,壮士即解腕。所志在功名,离别何足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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