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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伶传(侯方域

马伶者,金陵梨园部也。金陵为明之留都,社稷百官皆在,而又当太平盛时,人易为乐。其士女之问桃叶渡、游雨花台者,趾相错也。梨园以技鸣者,无虑数十辈,而其最著者二:日兴化部,日华林部。

一日,新安贾合两部为大会,遍征金陵之贵客文人,与夫妖姬静女,莫不毕集。列兴化于东肆,华林于西肆,两肆皆奏《鸣凤》,所谓椒山先生者。迨半奏,引商刻羽,抗坠疾徐,并称善也。当两相国论河套,而西肆之为严嵩相国者曰李伶,东肆则马伶。坐客乃西顾而叹,或大呼命酒,或移座更近之,首不复东。未几更进,则东肆不复能终曲。询其故,盖马伶耻出李伶下,已易衣遁矣。马伶者,金陵之善歌者也。既去,而兴化部又不肯辄以易之,乃竟辍其技不奏,而华林部独著。

去后且三年而马伶归,遍告其故侣,请于新安贾曰:“今日幸为开宴,招前日宾客,愿与华林部更奏《鸣凤》,奉一日欢。”既奏,已而论河套,马伶复为严嵩相国以出,李伶忽失声,匍匐前称弟子。兴化部是日遂凌出华林部远甚。其夜,华林部过马伶:“子,天下之善技也,然无以易李伶。李伶之为严相国至矣,子又安从授之而掩其上哉?”马伶曰:“固然,天下无以易李伶;李伶即又不肯授我。我闻今相国昆山顾秉谦者,严相国俦也。我走京师,求为其门卒三年,日侍昆山相国于朝房,察其举止,聆其语言,久乃得之。此吾之所为师也。”华林部相与罗拜而去。

马伶,名锦,字云将,其先西域人,当时犹称马回回云。

侯方域曰:异哉,马伶之自得师也。夫其以李伶为绝技,无所干求,乃走事昆山,见昆山犹之见分宜也;以分宜教分宜,安得不工哉?呜乎!耻其技之不若,而去数千里为卒三年,倘三年犹不得,即犹不归耳。其志如此,技之工又须问耶?

李姬传(侯方域

李姬者,名香,母曰贞丽。贞丽有侠气,尝一夜博,输千金立尽。所交接皆当世豪杰,尤与阳羡陈贞慧善也。姬为其养女,亦侠而慧,略知书,能辨别士大夫贤否,张学士溥、夏吏部允彝急称之。少风调皎爽不群。十三岁,从吴人周如松受歌玉茗堂四传奇,皆能尽其音节。尤工琵琶词,然不轻发也。

雪苑侯生,己卯来金陵,与相识。姬尝邀侯生为诗,而自歌以偿之。初,皖人阮大铖者,以阿附魏忠贤论城旦,屏居金陵,为清议所斥。阳羡陈贞慧、贵池吴应箕实首其事,持之力。大铖不得已,欲侯生为解之,乃假所善王将军,日载酒食与侯生游。姬曰:“王将军贫,非结客者,公子盍叩之?”侯生三问,将军乃屏人述大铖意。姬私语侯生曰:“妾少从假母识阳羡君,其人有高义,闻吴君尤铮铮,今皆与公子善,奈何以阮公负至交乎!且以公子之世望,安事阮公!公子读万卷书,所见岂后于贱妾耶?”侯生大呼称善,醉而卧。王将军者殊怏怏,因辞去,不复通。

未几,侯生下第。姬置酒桃叶渡,歌琵琶词以送之,曰:“公子才名文藻,雅不减中郎。中郎学不补行,今琵琶所传词固妄,然尝昵董卓,不可掩也。公子豪迈不羁,又失意,此去相见未可期,愿终自爱,无忘妾所歌琵琶词也!妾亦不复歌矣!”

侯生去后,而故开府田仰者,以金三百锾,邀姬一见。姬固却之。开府惭且怒,且有以中伤姬。姬叹曰:“田公岂异于阮公乎?吾向之所赞于侯公子者谓何?今乃利其金而赴之,是妾卖公子矣!”卒不往。

瓶庵小传(魏禧

吴门枫江之市,有君子焉,人皆称曰瓶庵。或曰守口如瓶,取谨言之义。或曰瓶窄口而广腹,善容物者也。

瓶庵幼失怙废学,长自力于学,好文墨士,于贤人隐君子尤尊敬之。朋友之穷老无所归者,曰:“于我乎养生送死。”于是士君子皆贤瓶庵。人有急难之日,好行其德。尝僦小舟,问舟子曰:“几何钱?”曰数若干,瓶庵曰:“米贵甚,如是,汝安得自活?”乃增其值。故负贩人亦曰瓶庵盛德长者。吴门高士徐枋,难衣食,瓶庵尝馈遗之,枋不辞。

瓶庵年六十,家人将觞客,瓶庵曰:“吾将归故乡,以是费为祖宗祠墓费。吾六十,善病,不于此时一拜先陇,更何待耶?”于是去,倡建始祖祠,修五世以上墓,拜故旧之陇而酹之,不令其子孙知。事竣,力疾游黄山而后返。里有事,尝就瓶庵平曲直,白徒悍卒皆服之。或曰:“瓶庵之父,往侨维扬,会逆阉魏忠贤用事,有假其威虐人者,君以布衣叩阍。抗疏,既危而免。”瓶庵殊多父风也,父尝刲股以疗亲痛,瓶庵父病亦刲股。瓶庵之妹死,有遗子女,并婚嫁之如己出,其孝友如此。于是远近士至吴门者,皆欲争识瓶庵矣。

识瓶庵者曰,瓶庵姓吴,名传鼎,禹存其字也,或曰雨岑,盖徽之休宁人云。瓶庵父,字绍素。

戆子记(谢济世)

梅庄主人在翰林。佣仆三,一黠,一朴,一戆。

一日,同馆诸官小集,酒酣,主人曰,吾辈兴阑矣,安得歌者侑一觞乎。黠者应声曰有。既又虑戆者有言,乃白主人,以他故遣之出,令朴者司阍,而自往召之。召未至,戆者已归,见二人抱琵琶到门,诧曰,胡为来哉。黠者曰,奉主命。戆者厉声曰,吾自在门下十余年,未尝见此辈出入,必醉命也。挥拳逐去。客哄而散,主人愧之。

一夕,然烛酌酒校书。天寒,瓶已罄,颜未酡,黠者眴朴者再沽。遭戆者于道,夺瓶还谏曰,今日二瓶,明日三瓶,有益无损也。多酤伤费,多饮伤生,有损无益也。主人强颔之。

主既而改御史。早朝,书童掌灯,倾油污朝衣,黠者顿足曰,不吉。主人怒,命仆者行杖。戆者止之,谏曰,仆尝闻主言,古人有羹污衣,烛然须不动声色者,主能言不能行乎。主人迁怒曰,尔欲沽直邪,市恩邪。应曰,恩自主出,仆何有焉。仆效愚忠,而主曰沽直。主今居言路,异日跪御蹋,与天子争是非,坐朝班,与大臣争献替,弃印绶其若屣,甘迁谪以如归。主亦沽直而为之乎。人亦谓主沽直而为之乎。主人语塞,谢之,而心颇衔之。 由是黠者日夜伺其短,诱朴者共媒蘖,劝主人逐之。

会主人有罪下狱,不果。未几,奉命戍边,出狱治装。黠者逃矣,朴者亦力求他去,戆者攘臂而前曰,此吾主报国之时,即吾侪报主之时也。仆愿往。市马,造车,制穹庐,备粱糗以从。

于是主人喟然叹曰,吾向以为黠者有用,朴者可用也。乃今而知黠者有用而不可用,而戆者可用也。朴者可用而实无用,而戆者有用也。

养以为子,名曰戆子云。

孟子荀卿列传(司马迁

太史公曰:余读孟子书,至梁惠王问“何以利吾国”,未尝不废书而叹也。曰:嗟乎,利诚乱之始也!夫子罕言利者,常防其原也。故曰“放於利而行,多怨”。自天子至於庶人,好利之弊何以异哉!

孟轲,邹人也。受业子思之门人。道既通,游事齐宣王,宣王不能用。适梁,梁惠王不果所言,则见以为迂远而阔於事情。当是之时,秦用商君,富国彊兵;楚、魏用吴起,战胜弱敌;齐威王、宣王用孙子、田忌之徒,而诸侯东面朝齐。

天下方务於合从连衡,以攻伐为贤,而孟轲乃述唐、虞、三代之德,是以所如者不合。退而与万章之徒序《诗》《书》,述仲尼之意,作《孟子》七篇。其后有驺子之属。

齐有三邹子。其前驺忌,以鼓琴干威王,因及国政,封为成侯而受相印,先孟子。

其次驺衍,后孟子。驺衍睹有国者益淫侈,不能尚德,若大雅整之於身,施及黎庶矣。乃深观阴阳消息而作怪迂之变,终始、大圣之篇十馀万言。其语闳大不经,必先验小物,推而大之,至於无垠。先序今以上至黄帝,学者所共术,大并世盛衰,因载其禨祥度制,推而远之,至天地未生,窈冥不可考而原也。先列中国名山大川,通谷禽兽,水土所殖,物类所珍,因而推之,及海外人之所不能睹。称引天地剖判以来,五德转移,治各有宜,而符应若兹。以为儒者所谓中国者,於天下乃八十一分居其一分耳。中国名曰赤县神州。赤县神州内自有九州,禹之序九州是也,不得为州数。中国外如赤县神州者九,乃所谓九州也。於是有裨海环之,人民禽兽莫能相通者,如一区中者,乃为一州。如此者九,乃有大瀛海环其外,天地之际焉。其术皆此类也。然要其归,必止乎仁义节俭,君臣上下六亲之施,始也滥耳。王公大人初见其术,惧然顾化,其后不能行之。是以驺子重於齐。适梁,惠王郊迎,执宾主之礼。适赵,平原君侧行撇席。

如燕,昭王拥彗先驱,请列弟子之座而受业,筑碣石宫,身亲往师之。作主运。其游诸侯见尊礼如此,岂与仲尼菜色陈蔡,孟轲困於齐梁同乎哉!故武王以仁义伐纣而王,伯夷饿不食周粟;卫灵公问陈,而孔子不答;梁惠王谋欲攻赵,孟轲称大王去邠。此岂有意阿世俗苟合而已哉!持方枘而内圆凿,其能入乎?或曰,伊尹负鼎而勉汤以王,百里奚饭牛车下而缪公用霸,作先合,然后引之大道。驺衍其言虽不轨,傥亦有牛鼎之意乎?

自驺衍与齐之稷下先生,如淳于髡、慎到、环渊、接子、田骈、驺奭之徒,各著书言治乱之事,以干世主,岂可胜道哉!

淳于髡,齐人也。博闻彊记,学无所主。其谏说,慕晏婴之为人也,然而承意观色为务。客有见髡於梁惠王,惠王屏左右,独坐而再见之,终无言也。惠王怪之,以让客曰:“子之称淳于先生,管、晏不及,及见寡人,寡人未有得也。

岂寡人不足为言邪?何故哉?”客以谓髡。髡曰:“固也。吾前见王,王志在驱逐;后复见王,王志在音声:吾是以默然。”客具以报王,王大骇,曰:“嗟乎,淳于先生诚圣人也!前淳于先生之来,人有献善马者,寡人未及视,会先生至。

后先生之来,人有献讴者,未及试,亦会先生来。寡人虽屏人,然私心在彼,有之。”后淳于髡见,壹语连三日三夜无倦。惠王欲以卿相位待之,髡因谢去。於是送以安车驾驷,束帛加璧,黄金百镒。终身不仕。

慎到,赵人。田骈、接子,齐人。环渊,楚人。皆学黄老道德之术,因发明序其指意。故慎到著十二论,环渊著上下篇,而田骈、接子皆有所论焉。

驺奭者,齐诸驺子,亦颇采驺衍之术以纪文。於是齐王嘉之,自如淳于髡以下,皆命曰列大夫,为开第康庄之衢,高门大屋,尊宠之。览天下诸侯宾客,言齐能致天下贤士也。

荀卿,赵人。年五十始来游学於齐。驺衍之术迂大而闳辩;奭也文具难施;淳于髡久与处,时有得善言。故齐人颂曰:“谈天衍,雕龙奭,炙毂过髡。”田骈之属皆已死齐襄王时,而荀卿最为老师。齐尚脩列大夫之缺,而荀卿三为祭酒焉。齐人或谗荀卿,荀卿乃适楚,而春申君以为兰陵令。春申君死而荀卿废,因家兰陵。李斯尝为弟子,已而相秦。荀卿嫉浊世之政,亡国乱君相属,不遂大道而营於巫祝,信禨祥,鄙儒小拘,如庄周等又猾稽乱俗,於是推儒、墨、道德之行事兴坏,序列著数万言而卒。因葬兰陵。

而赵亦有公孙龙为坚白同异之辩,剧子之言;魏有李悝,尽地力之教;楚有尸子、长卢;阿之吁子焉。自如孟子至于吁子,世多有其书,故不论其传云。盖墨翟,宋之大夫,善守御,为节用。或曰并孔子时,或曰在其后。

叶嘉传(苏轼

叶嘉,闽人也,其先处上谷,曾祖茂先,养高不仕,好游名山,至武夷,悦之,遂家焉。尝曰:“吾植功种德,不为时采,然遗香后世,吾子孙必盛于中土,当饮其惠矣。”茂先葬郝源,子孙遂为郝源民。

至嘉,少植节操,或劝之业武,曰:“吾当为天下英武之精。一枪一旗,岂吾事哉!”因而游,见陆先生,先生奇之,为著其行录传于世。方汉帝嗜阅经史,时建安人为谒者侍上。上读其行录而善之,曰:“吾独不得与此人同时哉!”曰:“臣邑人叶嘉,风味恬淡,清白可爱,颇负其名,有济世之才。虽羽知犹未详也。”上惊,敕建安太守召嘉,给传遗诣京师。

郡守始令采访嘉所在,命赍书示之。嘉未就,遣使臣督促。郡守曰:“叶先生方闭门制作,研味经史,志图挺立,必不屑进,未可促之。”亲至山中,为之劝驾,始行登车。遇相者揖之曰:“先生容质异常,矫然有龙凤之姿,后当大贵。”嘉以皂囊上封事。天子见之曰:“吾久饫卿名,但未知其实耳。我其试哉。”因顾谓侍臣曰:“视嘉容貌如铁,资质刚劲,难以遽用,必捶提顿挫之乃可。”遂以言恐嘉曰:“砧斧在前,鼎镬在后,将以烹子,子视之如何?”嘉勃然吐气曰:“臣山薮猥士,幸惟陛下采择至此,可以利生,虽粉身碎骨,臣不辞也。”上笑,命以名曹处之,又加枢要之务焉。因诫小黄门监之。

有顷报曰:“嘉之所为,犹若粗疏然。”上曰:“吾知其才,第以独学未经师耳。”嘉为之,屑屑就师,顷刻就事,已精熟矣。”上乃敕御使欧阳高、金紫光禄大夫郑当时,甘泉侯陈平三人,与之同事。欧阳嫉嘉初进有宠,曰:“吾属且为之下矣。”计欲倾之。会天子御延英,促召四人,欧但热中而已;当时以足击嘉;而平亦以口侵凌之。嘉虽见侮,为之起立,颜色不变。欧阳悔曰:“陛下以叶嘉见托吾辈,亦不可忽之也。”因同见帝,欧阳称嘉美,而阴以轻浮訾之。嘉亦诉于上。上为责欧阳,怜嘉,视其颜色,久之,曰:“叶嘉真清白之士也,其气飘然若浮云矣。”遂引而宴之。

少选间,上鼓舌欣然曰:“始吾见嘉,未甚好也;久味之,殊令人爱,朕之精魂,不觉洒然而醒。书曰:‘启乃心、沃朕心’,嘉元谓也。”于是封嘉为钜合侯,位尚书。曰:“尚书,朕喉舌之任也。”由是宠爱日加。

朝廷宾客,遇会宴享,未始不推于嘉。上日引对,至于再三。后因侍宴苑中,上饮逾度,嘉辄苦谏。上不悦曰:“卿司朕喉舌,而以苦辞逆我,余岂堪哉!”遂唾之。命左右仆于地。嘉正色曰:“陛下必欲甘辞利口,然后爱耶?臣言虽苦,久则有效,陛下亦尝试之,岂不知乎?”上顾左右曰:“始吾言嘉刚劲难用,今果见矣。”因含容之,然亦以是疏嘉。

嘉既不得志,退去闽中。既而曰:“吾未如之何也,已矣。”上以不见嘉月余,劳于万几,神苶思困,颇思嘉。因命召至,喜甚,以手抚嘉曰:“吾渴见卿久也。”遂恩遇如故。上方欲以兵革为事。而大司农奏计国用不足。上深患之,以问嘉。嘉为进三策。其一曰:榷天下之利、山海之资,一切籍于县官。行之一年,财用丰赡。上大悦。兵兴有功而还。上利其财,故榷法不罢。管山海之利,自嘉始也。居一年,嘉告老。上曰:“钜合侯其忠可谓尽矣。”遂得爵其子。又令郡守择其宗支之良者,每岁贡焉。

嘉子二人。长曰抟,有父风,袭爵。次曰挺,抱黄白之术。比于抟,其志尤淡泊也。尝散其资,拯乡闾之困,人皆德之。故乡人以春秋伐鼓,大会山中,求之以为常。

赞曰:今叶氏散居天下。皆不喜城邑,惟乐山居。氏于闽中者,盖嘉之苗裔也。天下叶氏虽夥,然风味德馨,为世所贵,皆不及闽。闽之居者又多,而郝源之族为甲。嘉以布衣遇天子,爵彻侯,位入座,可谓荣矣。然其正色苦谏,竭力许国,不为身计,盖有以取之。夫先王用于国有节,取于民有制,至于山林川泽之利,一切与民。嘉为策以榷之,虽救一时之急,非先王之举也。君子讥之。或云管山海之利,始于盐铁丞孔仅、桑弘羊之谋也。嘉之策未行于时,至唐赵赞始举而用之。

鹅笼夫人传(周容)

鹅笼夫人者,毗陵某氏女也。幼时,父知女必贵,慎卜婿,得鹅笼文,即婿之。母曰:“家云何?”曰:“吾恃其文为家也。”家果贫,数年犹不能展一礼。

妹许某,家故豪,遽行聘。僮仆高帽束绦者将百人,筐篚亘里许。媒簪花曳彩,默部署,次第充庭戺。锦绣、縠、珠钏,金碧光照屋梁。门外雕鞍骏骑,起骄嘶声。宗戚压肩视,或且曰:“乃姊家何似矣?”媪婢共围其妹,欢笑吃吃。夫人静坐治针黹,无少异容。

一日,母出妹所聘币,裁为妹服,忽愠曰:“尔姊勿复望此也!身属布矣!”夫人闻之,即屏去丝帛,内外惟布。再数年,鹅笼益落魄。夫人妹已结鸳鸯枕,大鼓吹,簇凤舆出阁去。夫人静坐治针黹,无少异容。

壬子秋,鹅笼岁二十四,举于乡。夫人母谓已出意外,即鹅笼亦急告娶。夫人谓母曰:“总迟矣。”于是鹅笼愧而赴京。中两榜,俱第一人,名哄天下。南京兆闻状元贫,移公帑金代行聘,官吏奔走执事,宗戚媪婢间,视妹时加甚。夫人仍静坐治针黹,无少异容。

已而鹅笼奉特恩赐归,以命服娶。抚、按使者已下及郡守,俱集驿庭候,鹅笼亲迎。自毗陵抵鹅笼家,绛纱并两岸数十里,县令角带出郊,伏道左。女子显荣,闻见未之有也!

十年为相,夫人常以礼规放佚,故鹅笼当时犹用寡过闻。壬申,夫人卒于京邸,朝廷赐祭者七,遣官护丧归,敕有司营葬。绋引日,公卿勋贵,奠幄鳞次,东郊如云。水陆南经二十余里,几筵相接。卒时语鹅笼曰:“地高坠重,公可休矣!妾不自知何故,以今日死为幸。”阅岁,鹅笼予告回里。久之,复夤缘再相,纵淫恣乱政,赐死。

赞曰:予至燕,闻鹅笼小帽青衫死古庙中。刑部、锦衣诸官钥门复命去。尸挂三日,旨下始硷,牛车载柳棺出郭,无一视者。未死时,京师盛传“十子谣”。十子者,如叶子、附子类。叶子戏初起,鹅笼笃好之,偕客斗,恒通曙。直宿内阁,辄携女子男妆入。予友徐心水时为侍御,尝语予曰:“鹅笼善吠附子,对客不去口,故面如红玉。”其贿也,厌银矣,以金;金厌矣,以珠,俗称金珠俱亲之以子,故与在十子,余子予偶忘焉。鹅笼再相如此,知夫人卒时所言,固已窥其微也。呜呼!夫夫之得罪于国也,固先得罪于妇矣。

书潘荆山(袁枚

潘荆山讳兆,吾浙孝廉也。静深有谋,浙闽总督满保辟入幕府。

康熙五十四年,台湾反,以立朱一贵为名。朱,农家子,幼养鸭为业,每叱鸭,鸭皆成伍,路不乱行。乡人异之。游民之无赖者倡为乱,拥一贵据南路,杀守备及官兵二百,总兵欧阳凯、副将许云讨贼战死,台湾陷。

事闻,省城大震。时漏下二鼓,满公不知所为,登荆山床为诀,哭声乌乌。荆山披衣起,笑曰:“公止哭,贼即平矣。台湾贼皆乌合,何能为?第兵机贵速,须尽此夜了之。”公曰:“如何?”曰:“公持印,荆山持笔,两侍儿供纸墨,群奴张灯听遣,足矣。”如其言,书一牒下中军曰:“发两标兵各千,五鼓集辕,旌旗、器械、战船缺者斩。”一牒下司、道曰:“运粮若干,集厦门听取,误者军法从事。”一牒下府、县曰:“明早部院出兵,送者斩。各吏民安堵毋动。”荆山每书牒,笔飒飒如风雨。毕一纸,请公加印,印毕即发。未三鼓而部署定。荆山复解衣卧,咍台大鼾。黎明拔营,行两日至厦门。

时承平日久,兵不善橹桨,公忧之。荆山下令传呼曰:“凡海贾船能捐货载兵者,与五品官。”有一贾奋前,即褫守备蟒服与之。继来者分给牌札、豹豸绣补。众贾大喜,争自棹船,船衔尾布列,兵依队而上,不敢哗,甲光耀日。五日抵鹿耳门,贼大怖,以为神兵从天而下,骇散无斗者,互相攻杀。守红毛城仅十六人,诛之。进剿竹箐城,禽朱一贵,槛车送京师。兵不血刃,粮不支给,凡七日而台湾平。

满公欲奏荆山功。荆山辞曰:“某性孏,非能吏事者也。贼平,仗国家威灵,不可贪天功。袭人爵,请事公终其身。”

满公卒,潘复佐浙督李公卫,以名闻。

胡孝子传(刘大櫆)

孝子胡其爱者,桐城人也。生不识《诗》、《书》,时时为人力佣,而以其佣之直奉母。母中岁遘罢癃之疾,长卧床褥,而孝子常左右之无违。自卧起以至饮食、溲便,皆孝子躬自扶抱,一身而百役,靡不为也。

孝子家无升斗之储,每晨起,为母盥沐、烹饪、进朝馔,乃敢出佣。其佣地稍远,不及炊,则出勺米付邻媪,而叩首以祈其代爨。媪辞叩,则行数里外,遥致其拜焉。至夜必归,归则取母中裙秽污自浣涤之。孝子衣履皆敝垢,而时致鲜肥供母。其在与佣者之家,遇肉食即不食,而请归以遗其母。同列见其然,而分以饷之,辄不受。平生无所取于人,有与之者必报。母又喜出观游,村邻有伶优之剧,孝子每负母以趋,为藉草安坐,候至夜分人散,乃复负而还。时其和霁,母欲往宗亲里党之家,亦如之。孝子以生业之微,遂不娶,惟单独一人,竭力以养终其身。

母陈氏,以雍正八年病,至乾隆二十七年,乃以天年终。盖前后三十余年,而孝子奉之如一日也。母既没,负土成坟,即坟旁,挂片席而居。凄伤成疾,逾年癸未,孝子胡其爱卒。

赞曰:今之士大夫,游宦数千里外,父母没于家,而不知其时日;岂意乡里佣雇之间,怀笃行深爱之德,有不忍一夕离其亲宿于外如胡君者哉!胡君,字汝彩,父曰志贤。又同里有潘元生者,入自外,而其家方火,其母闭在火中。元生奋身入火,取其母以出,头面皆灼烂。此亦人之至情,无足异;然愚夫或怯懦不进,则抱终身之痛无及矣。勇如元生,盖亦有足多者,余故为附著之。

芋园张君传(刘大櫆)

张君,桐城人,字珊骨,别字芋园。大学士文端之孙,工部侍郎廷瑑之子也。中雍正乙卯乡试。

当是时,君之尊府及君之伯父相国皆在天子左右,其伯叔兄弟多系官中外,家事繁殷,惟君能以一身任之。少司空视学江苏,兢业自持,其所拔文章,必命君再三誊校,收弃宜当,号称得人,惟君之用力为多。邑东溪水自龙眠两山奔流数十里,其势汹呶。相国创建石桥以利民涉,工程浩繁,惟君能董其役,早夜勤视,三年乃成。其后日久,桥渐崩塌,司空捐金筑坝捍堤,惟君能督工辛勚,堤外居民恃以无恐。堤既成,君更勒石以记其事。文端创立义田,司空增立公田,惟君出纳赈施,能不遗不滥。乾隆乙亥、丙子,岁凶民饥,司空捐米数百石以倡,惟君更牵率诸弟,舟运湘湖米至;谷价既平,民食乃裕。既又以其余米,立永惠之仓,丰则出贷,以收薄息;歉则出粜,以平市价。邑有同善之会,所以济死不能敛、敛而暴骸骨于野者,惟君能增益其费,日月滋长,恩施遍于闾阎。

君天性克勤。司空尝训之曰:“天与一日之年,必有一日之事。”惟君能秉承其教,不惮烦劳,日出辄兴,夜分犹不寐。应务之暇,即披览书史,其于古人成败得失、因革损益之宜,能罗列于胸中。尤详礼制,邑人吉凶之仪,纷来取质,能人尽其意以去。盖君之才足有为如此。惜乎其仅见于乡闾,未得施之邦国也。

赞曰:当雍正之时,桐城张氏之贵显,震惊天下,而芋园独以乡举终其身。夫岂力不能及,盖淡泊为志,不汲汲于荣利以致然也。呜呼,岂不贤哉!

燕将录(杜牧

谭忠者,绛人也。祖瑶,天宝末令内黄,死燕寇。忠豪健喜兵,始去燕,燕牧刘济与二千人,障白狼口。(原注山名契丹路)后将渔阳军留范阳。

元和五年,中黄门出禁兵伐赵,魏牧田季安令其徒曰:“师不跨河二十五年矣,今一旦越魏伐赵,赵诚虏,魏亦虏矣,计为之奈何?”其徒有超佐伍而言曰:

“愿借骑五千,以除君忧。”季安大呼曰:“壮夫哉!兵决出,格沮者斩。”忠其时为燕使魏,知其谋,乃入谓季安曰:“某之谋,是引天下之兵也。何者?往年王师取蜀取夏,算不失一,是相臣之谋。今王师越魏伐赵,不使耆臣宿将而专付中臣,不输天下之甲而多出禁甲,君知谁为之谋?此乃天子自为之谋,欲将夸服於臣下也。今若师未叩赵而先碎於魏,是上之谋反不如下,且能不耻於天下乎。

既耻且怒,於是任智画策,仗猛将,练精兵,毕力再举涉河。鉴前之败,必不越魏而伐赵;校罪轻重,必不先赵而后魏。是上不上,下不下,当魏而来也。”季安曰:“然则若之何?”忠曰:“王师入魏,君厚犒之。於是悉甲压境,号曰伐赵,则可阴遗赵人书曰:魏若伐赵,则河北义士谓魏卖友;魏若与赵,则河南忠臣谓魏反君。卖友反君之名,魏不忍受。执事若能阴解陴障,遗魏一城,魏得持之,奏捷天子,以为符信,此乃使魏北得以奉赵,西得以为臣。於赵为角尖之耗,於魏获不世之利,执事岂能无意於赵乎?赵人脱不拒君,是魏霸基安矣。”季安曰:“善。先生之来,是天眷魏也。”遂用忠之谋,与赵阴计,得其堂阳,(原注:县名,属冀州)。

忠归燕,谋欲激燕伐赵,会刘济合诸将曰:“天子知我怨赵,今命我伐之,赵亦必大备我,攻与不伐孰利?”忠疾对曰:“天子终不使我伐赵,赵亦不备燕。”

刘济怒曰:“尔何不直言济以赵叛命?”忠系狱。因使人视赵,果不备燕。后一日,诏果来曰:“燕南有赵,北有胡,胡猛赵孱,不可舍胡而事赵也。燕其为予谨护北疆,勿使予复挂胡忧,而得专心於赵,此亦燕之功也。”刘济乃解狱,召忠曰:“信如子断矣,何以知之?”忠曰:“潞牧卢从史外亲燕,内实忌之;外绝赵,内实与之。此为赵画曰,燕以赵为障,虽怨赵,必不残赵,必不为备。一且示赵不敢抗燕,二且使燕获疑天子。赵人既不备燕,潞人则走告于天子曰:燕厚怨赵,今无见伐而不备燕,是燕反与赵也。此所以知天子终不使君伐赵,赵亦必不备燕。”刘济曰:“今则奈何?”忠曰:“燕孕怨,天下无不知,今天子伐赵,君坐全燕之甲,一人未济易水,此正使潞人将燕卖恩於赵,败忠于上,两皆售也。是燕贮忠义之心,卒染私赵之口,不见德於赵人,恶声徒嘈嘈於天下耳,唯君熟思之。”刘济曰:“吾知之矣。”乃下令军中曰:“五日毕出,后者醢以徇。”济乃自将七万人,南伐赵,屠饶阳、束鹿(原注二县属深州),杀万人。

暴卒于师。

济子总袭职,忠复用事。元和十四年春,赵人献城十二(原注德州管平原、安陵、长河、棣州管厌次、滴河、阳信、?、平昌、将陵、蒲台、渤海)冬诛齐,三分其地。忠因说总曰:“凡天地数穷,合必离,离必合。河北与天下相离六十年矣,此亦数之穷也,必与天下复合。且建中时,朱Г搏天子狩畿甸,李希烈僭于梁,王武俊称赵,朱滔称冀,田悦称魏,李纳称齐,郡国往往弄兵者,低目而视。当此之时,可为危矣,然天下卒於无事。自元和已来,刘辟守蜀,栈道剑阁,自以为子孙世世之地,然甲卒三万,数月见羁。李?横大江,抚石头,全吴之兵,不得一战,反束缚帐下。田季安守魏,卢从史守潞,皆天下之精甲,贺赵为骑,鼎立相视,可为强矣。然后史绕堑五十里,万戟自护,身如大醉,忽在槛车。季安死,坟杵未收,家为逐客。蔡人被重叶之甲,圆三石之弦,持九尺之刃,突前跳后,卒如搏鹗一可支百者累数万人,四岁不北二三,可为坚矣,然夜半大雪,忽失其城。齐人经地数千里,倚渤海,墙泰山,暂大河,精甲数亿钤其?厄,可为安矣,然兵折於潭赵(原注:地名,郓西六十里),首竿於都市。此皆君之自见,亦非人力所能及,盖上帝神兵下来诛之耳。今天子巨谋纤计,必平章於大臣,铺乐张猎,未尝戴星徘徊,<军页>玩之臣,颜涩不展,缩衣节口,以赏战士,此志岂须臾忘於天下哉。今国兵??北来,赵人已献城十二,助魏破齐,唯燕未得一日之劳,为子孙寿,后世岂能帖帖无事乎?吾深为君忧之。”总泣且拜曰:

“自数月已来,未闻先生之言,今者幸枉大教,吾心定矣。”明年春,刘总出燕,卒于赵,忠护总丧,未数日亦卒。年六十四,官至御史大夫。

忠弟宪,前范阳安次令,持兄丧归葬于绛,常往来长安间。元年孟夏,某遇於冯翊属县北徵中,因吐其兄之状,某因直书其事。至於褒贬之间,俟学《春秋》者焉。

唐河店妪传(王禹偁

唐河店南距常山郡七里,因河为名。平时虏至店饮食游息,不以为怪。兵兴以来,始防捍之,然亦未甚惧。

端拱中,有妪独止店上。会一虏至,系马于门,持弓矢坐定,呵妪汲水。妪持绠缶趋井,悬而复止,因胡语呼虏为王,且告虏曰:“绠短,不能及也。妪老力惫,王可自取之。”虏因系绠弓杪,俯而汲焉。妪自后推虏堕井,跨马诣郡。马之介甲具焉,鞍之后复悬一彘首。常山民吏观而壮之。噫!国之备塞,多用边兵,盖有以也;以其习战斗而不畏懦矣。一妪尚尔,其人可知也。近世边郡骑兵之勇者,在上谷曰“静塞”,在雄州曰“骁捷”,在常山曰“厅子”。是皆习干戈战斗而不畏懦者也。闻虏之至,或父母辔马,妻子取弓矢,至有不俟甲胃而进者。顷年胡马南下,不过上谷者久之,以“静塞”骑兵之勇也。会边将取“静塞”马分录帐下以自卫,故上谷不守。

今“骁捷”“厅子”之号尚存而兵不甚众,虽加召募,边人不应,何也?盖选归上都,离失乡土敌也;又月给微薄,或不能充;所赐介胄鞍马,皆脆弱赢瘠,不足御胡;其坚利壮健者,悉为上军所取;及其赴敌,则此辈身先,宜其不乐为也。

诚能定其军,使有乡土之恋;厚其给,使得衣食之足;复赐以坚甲健马,则何敌不破!如是得边兵一万,可敌客军五万矣。谋人之国者,不于此而留心,吾未见其忠也。

故因一妪之勇,总录边事,贻于有位者云。

邝埜传(徐元文)

邝埜,字孟质,宜章人。永乐九年进士,授监察御史。成祖在北京,或奏南京钞法为豪民沮坏,帝遣埜廉视。众谓将起大狱,埜执一二市豪归。奏曰:“市人闻令震惧,钞法通矣。”事遂已。倭犯辽东,戍守失律者百余人,皆应死。命埜按问,具言可矜状,帝为宥之。营造北京,执役者钜万,命埜稽省,病者多不死。

十六年有言秦民群聚谋不轨者,擢埜陕西按察副使,敕以便宜调兵剿捕。埜白其诬,诏诛妄言者。宣德四年振关中饥。在陕久,刑政清简。父忧服除,擢应天府尹。蠲苛急政,市征田税皆酌其平。

正统十年进尚书。旧例诸卫自百户以下当代者,必就试京师,道远无资者,终身不得代。埜请就令各都司试之,人以为便。瓦剌乜先势盛,埜请为备,又与廷臣议上方略,请增大同兵,择智谋大臣巡视西北边务。寻又请罢京营兵修城之役,令休息以备缓急,时不能用。

乜先入寇,王振主亲征,不与外廷议可否。诏下,埜上疏言:“乜先入犯,一边将足制之。陛下为宗庙社稷主,奈何不自重?”不听。既扈驾出关,力请回銮。振怒,令与户部尚书王佐皆随大营。埜堕马几殆,或劝留怀来城就医。埜曰:“至尊在行,敢托疾自便乎?”

车驾次宣府,朱勇败没。埜请疾驱入关,严兵为殿。不报。又诣行在申请。振怒曰:“腐儒安知兵事,再言者死!”埜曰:“我为社稷生灵言,何惧?”振叱左右扶出埜与佐对泣帐中明日师覆埜死年六十五。

埜为人勤廉端谨,性至孝。父子辅为句容教官,教埜甚严。埜在陕久,思一见父,乃谋聘父为乡试考官。父怒曰:“子居宪司,而父为考官,何以防闲?”驰书责之。埜又尝寄父褐,复贻书责曰:“汝掌刑名,当洗冤释滞,以无忝任使,何从得此褐,乃以污我?”封还之。埜奉书跪诵,泣受教。景泰初,赠埜少保,官其子仪为主事。成化初,谥忠肃。

孟德传(苏辙

孟德者,神勇之退卒也。少而好山林,既为兵,不获如志。嘉祐中戍秦中,秦中多名山,德出其妻,以其子与人,而逃至华山下,以其衣易一刀十饼,携以入山,自念:“吾禁军也,今至此,擒亦死,无食亦死,遇虎狼毒蛇亦死,此三死者吾不复恤矣。”惟山之深者往焉,食其饼既尽,取草根木实食之。一日十病十愈,吐利胀懑无所不至。既数月,安之如食五谷,以此入山二年而不饥。然遇猛兽者数矣,亦辄不死。德之言曰:“凡猛兽类能识人气,未至百步辄伏而号,其声震山谷。德以不顾死,未尝为动。须臾,奋跃如将搏焉,不至十数步则止而坐,逡巡弭耳而去。试之前后如一。”

后至商州,不知其商州也,为候者所执。德自分死矣。知商州宋孝孙谓之曰:“吾视汝非恶人也,类有道者。”德具道本末,乃使为自告者置之秦州。张公安道适知秦州,德称病得除兵籍为民,至今往来诸山中,亦无他异能。

夫孟德可谓有道者也。世之君子皆有所顾,故有所慕,有所畏。慕与畏交于胸中未必用也,而其色见于面颜,人望而知之。故弱者见侮,强者见笑,未有特立于世者也。今孟德其中无所顾,其浩然之气发越于外,不自见而物见之矣。推此道也,虽列于天地可也,曾何猛兽之足道哉?

墨君和(刘崇远

真定墨君和,幼名三旺,世代寒贱,以屠宰为业。母怀妊之时,曾梦胡僧携一孺子,面色光黑,授之曰:“与尔为子,他日必大得力。”既生之,眉目棱岸,肌肤若铁。年十五六,赵王镕初继位,曾见之,悦而问曰:“此中何得昆仑儿也?’问其姓,与形质相应,即呼为“墨昆仑”.因以皂衣赐之。

是时,常山县邑屡为并州中军所侵掠,赵之将卒疲于战敌,告急于燕王李匡威,率师五万来救之。并人攻陷数城,燕王闻之,躬领五万骑,径与晋师战于元氏,晋师败绩。赵王感燕王之德,椎牛酾酒,大犒于稿城,辇金二十万以谢之。燕王归国,比及境上,为其弟匡俦所拒。赵入以其有德于我,遂营东圃以居之。

燕主自以失国。又见赵主之方幼,乃图之。遂从下矣。上伏甲,俟赵王旦至,即使擒之。赵王请曰:“某承先代基构,主此山河,每被邻寇侵渔,困于守备,赖大王武略,累挫戎锋,获保宗祧,实资恩力。顾惟幼懦,夙有卑诚,望不忽忽可伸交让,愿与大王同归衙署,即军府,必不拒违。”燕王以为然,遂与赵王并辔而进。

俄有大风并黑云起于城上,俄而大雨,雷电震击。至东角门内,有勇夫袒臂旁来,拳殴燕之介士,即挟负赵主,逾垣而走,遂得归公府。王问其姓名,君和恐其难记,但言曰:“砚中之物。”王心志之。

左右军士既见主免难,遂逐燕王。燕王退走于东圃,赵人围而杀之。

明日。赵王素服哭于庭,兼令具以礼敛,仍使告于燕主。匡俦忿其兄之见杀,即举全师伐赵之东鄙,将释其愤气,而致十疑之书。赵王遣记室张泽以事实答之,其略曰:“营中将士,或可追呼,天上雷霆,何人计会?”词多不载。

赵主既免燕主之难,召墨生,以千金赏之,兼赐上第一区,良田万亩,仍恕其十死,奏授光禄大夫。终赵王之世,四十年间享其富贵。当时闾里有生子,或颜貌黑丑者,多云:“无陋,安知他日不及墨昆仑耶?”

关木匠传(袁中道

予族有佣,病死。佣亦豪族也,啖佣儿为证,以诉于官。廷福方持斧凿为人架屋回,闻之,夜入城。至旦,私呼佣儿饮,携出城可四五里,复与饮。佣儿醉,夜乃卧之破庙中。是日晡,县官讯两家狱,佣家仓促失其儿。县官曰:“若状言有子可证者,今安在?”佣家无以应。县官以为欺己,反得罪。明日佣儿还,事已定,无所用之。知为关廷福所为,予族大德之。里中乃始知有关廷福也。

里中柞林潭边,有麦田数百亩,初为予家有,有周姓者云是己产,连年构讼。予家厌讼,乃贱其直以与一霍姓者。于是两家大争,麦熟时,周乃觅勇士数十人往刈,周人刀梃备至,颠踣满野。正困苦时,廷福为人伐木回,过见之不平。大怒,持手中斧向之。周人皆走,立杀其魁一人。霍氏惧,知周必诉于官,度廷福且走,己当独罪,乃急呼与饮。既至,霍楔其门,廷福笑曰:“我为公抱不平,杀人至死,罪自我当之,若走,非男子也。”

周果诉霍于官,不及廷福。县官讯两家狱,廷福从旁出曰:“杀人者关廷福也,周强霍弱,廷福一时见不平,提斧杀之。大丈夫自杀自当,岂以祸及平人,霍氏无罪。”县官壮而怜之,授以意,令以主谋归霍氏。廷福不易辞。县官不得已,定如律。每年讯,上官皆疑之,几经历十余讯,竟不易辞,卒死狱中。

廷福不识一字,亦不知何者为义侠,然其抱不平,至死不挠,大有男子气。今世士大夫,遇小小利害,即推诿他人,以宽己责,况生死之际乎!彼所谓读天下之书者也!乡人曰:“囚耳,乌足道?”予曰:“士大夫慷慨就义,即呼之曰忠臣,曰义士。惟曰‘囚耳,囚耳’。此所谓真意气也!”

姚平仲小传(陆游

姚平仲,字希晏,世为西陲大将。幼孤,从父古养为子。年十八,与夏人战臧底河,斩获甚众,贼莫能枝梧。宣抚使童贯召与语,平仲负气不少屈,贯不悦,抑其赏,然关中豪杰皆推之,号“小太尉”。睦州盗起,徽宗遣贯讨贼,贯虽恶平仲,心服其沉勇,复取以行。及贼平,平仲功冠军,乃见贯曰:“平仲不愿得赏,愿一见上耳。”贯愈忌之。他将王渊、刘光世皆得召见,平仲独不与。

钦宗在东宫,知其名,及即位,金人入寇,都城受围,平仲适在京师,得召对福宁殿,厚赐金帛,许以殊赏,于是平仲请出死士斫营擒虏帅以献。及出,连破两寨,而虏以夜徙去。平仲功不成,遂乘青骡亡命,一昼夜驰七百五十里,抵邓州,始得食。入武关,至长安,欲隐华山,顾以为浅,奔蜀,至青城山上清宫,人莫识也。留一日,复入大面山,行二百七十余里,度采药者莫能至,乃解纵所乘骡,得石穴以居。

朝廷数下诏物色求之,弗得也。乾道、淳熙之间,始出,至丈人观道院,自言如此。时年八十余,紫髯郁然,长数尺,面奕奕有光;行不择崖堑、荆棘,其速若奔马;亦时为人作草书,颇奇伟,然秘不言得道之由云。

吴五百(萧德藻

吴名憃,南兰陵为寓言靳之曰:淮右浮屠客吴,日饮于市,醉而狂,攘臂突市人,行者皆避。市卒以闻吴牧。牧录而械之,为符移授五百,使护而返之淮右。五百诟浮屠曰:“狂髡,坐尔有千里役,吾且尔乃苦也。”每未晨,蹴之即道,执扑驱其后,不得休;夜则絷其足,至奔牛埭。浮屠出腰间金市斗酒,夜,醉五百而髡其首,解墨衣衣这,且加之械而絷焉,颓壁而逃。明日,日既昳,五百乃醒,寂不见浮屠,顾壁已颓。曰:“嘻,其遁矣”既而视其身之衣则墨,惊循其首则不发,又械且絷,不能出户,大呼逆旅中曰:“狂髡故在此,独失我耳”

客每见吴人辄道此,吴人亦自笑也。

千岩老人曰:是殆非寓言也,世之失我者岂独吴五百哉生而有此我也,均也,是不为荣悴有加损焉者也。所寄以见荣悴,乃皆外物,非所谓傥来者邪?曩卒而今荣,傥来集其身者日以盛,而顾揖步趋,亦日随所寄而改;曩与之处者今视之良非昔人,而其自视亦殆非复故我也。是其与吴五百果有间否哉?吾故人或骎骎华要,当书此遗之。

邵道人传(李梦阳

邵道人者,蜀人也。至庆阳,年七十余矣。道人不欲言,凡所颐指色授,故莫究所自来,然见之者率知其异人也。道人馆于钟楼街周家,筑土,被衲,无昼夜露坐。郡中诸子弟少年争来事道人。道人凡所颐指色授之,诸子弟少年无不当道人意者。

道人喜看病,病者家请往,乃令病者张目,又令其嘘。即可活,道人则目诸弟子,而诸弟子则置饭病者前,道人出其袖中铁尺横饭上,诵大悲咒,已,起尺摩病者曰:“瘥矣!”脱不活,道人则趋而出。病者家以死日请,道人则出其指示,日数如其指数。然道人不取钱,每岁自正月始,活一人,取其布尺里衲,里完,弗取也。病者家脱有见饭饭道人,以碗列诸案。无问多少,道人食之,若加饭,更以碗列之,不食也。若见饭是草恶食,道人即喜食之。曰:“更为造美食?”道人则不食。其见饭或杂荤物,道人曰:“第择去荤物。”终不欲人更造也。

道人善饮水,乡野人闻之,争来请,愿观道人饮水,道人微笑颔然之。弟子前置水,道人目弟子,令乡野人自置水,亦以碗列诸案,无问多少,道人饮之。若冬月水冰,则闻道人齿间瀺瀺声,顷之,肩踊面红,汗簌簌下若雨也。

道人与予世父同时,世父患胫疡久不愈。以问道人,道人曰:“此祟也,若往聘于某氏乎?谓其女陋也,将更聘之,女惭而缢死,此其祟也。”世父大惊,伏地顿首曰:“奈何?”道人曰:“今遇我,三日解矣。”三日疡果瘥。

居十余年,忽谓诸弟子曰:“吾将归欤。”诸弟子曰:“先生福庆之人,庆之人无敢慢先生者,何遽言归耶?”道人不应。一日,道人令设几三层,而坐其上。诸弟子始悟其归谓死也,环守之。夜有登几而伺其息者,道人犹挥肱坠焉。夜半,霹雳隐隐起屋脊,若戈士甲马战斗之声。诸弟子震慑伏地,天明起视,则道人死矣。

赞曰:子不语怪。若道人者,何如人哉?二氏①惑世乱政,而道人口悛悛不欲道辞。急人所难,弊而后已。呜呼,是所谓逃于墨者,非耶?

关忠节公家传(鲁一同)

公名天培,字仲因,一字滋圃,姓关氏,山阳人也。起家行伍,历淮安城守营完备,扬州中营守备。获私铸王国英等十八人,署溧阳营都司,获匪严加烈等二十五人,移两江督标左营守备,历中军都司,外海水师骑营守备,骑营游击。道光二年,外洋获盗最。三年,署吴淞营参将,旋即真。

后二年,东南方议海运。海运自明以来,辍数百年,议者纷错,大府举公任其事。六年二月,督米船千百四十五艘,米百二十四万一千余石,自吴淞抵天津,先期功最,署太湖营副将,明年,署苏松营总兵官,旋即真。十三年入朝,上御便殿召见,五次军机记名。

明年,夷事萌芽。先是,西南诸夷暹罗、真腊、安南之属,皆恭顺受职贡。惟英吉利最远,强黠。嘉庆间入贡,严卫入海。至是夷目律劳卑来,不如约,兵船驶至黄埔河,两广总督卢坤、水师提督李增阶坐疏防落职,而以公为广东水师提督。公至则亲历重洋,观扼塞,建台守,排铁索,军务肃然,东南倚以为重。

公容貌如常人,悛悛畏谨,而洞识机要,口占应对悉中。暇则习弓马技击,技绝精。在广著《筹海集》,识者比之戚少保云。

居虎门六年,而禁烟事起。当是时,洋烟流毒遍天下;前侍郎黄爵滋发其事,上命内外大臣杂议,议定,著为令。而英吉利趸船适至。趸船者,贩烟船也。公既习于海,而前钦差大臣林公则徐,威略素著,与公尤协力,至则拘夷目,锢其船,船不得发,获烟土二万二百余箱焚之。奏闻,上大悦,叙功有差。

夷计不得逞,明年四月,骤师入浙江,据定海。分船溯大洋,上天津,诡投书乞和,而前直隶总督琦善,驰传赴广东,林公以罪去。于是和议兴,海防撤矣。广东边海门户曰香港、虎门。香港奥衍,易盘踞,去省少纡远;虎门险狭,海道曲折,去省近。虎门外列十台,最外大角、沙角,屹为东南屏蔽。

是年十二月,夷攻大角、沙角,坏师船,而大帅日以文书与往来,冀得少辽缓。夷不报命而争战,战方交则投书议和,书报复战,昼夜攻掠不已。时诸军集广府者,驻防满兵、督标 、抚标兵,共不下万人,又调集客兵、团练、乡勇、民兵数万,而大帅所遣助守台者,抚标二百人,驻东莞提标二百人备策应。则是二台日益孤危,相继陷没。

二十一年五月,夷进攻威远、靖远诸台,守者羸兵数百,公遣将恸哭请师,无应者。初,公以海运入都也,时从故人饮酒肆中,醉而言曰:“日者谓我禄命,生当扬威,死当血食。今吾年四十余,安有是哉!”已而叹曰:“丈夫受国恩,有急,死耳,终不为妻子计。”公老母年八十余,长子奎龙,吴淞参将,前卒。幼子先遣归,及是乃缄一匣寄家人,坚不可开,公死后启视,则坠齿数枚,旧衣数袭而已。

公既自度众寡不敌而援绝,乃决自为计,住靖远台,昼夜督战。已而夷大䑸奄至,公率游击麦廷章奋勇登台,大呼督厉士卒,自卯至未,所杀伤过当,而身亦受数十创,血淋漓,衣甲尽湿。事急,呼其仆孙长庆使去。长庆哭曰:“奴随主数十年矣,今有急,义不使主死而己独全。”手持公衣不可开,公怒,拔刀逐之曰:“吾上负皇上,下负老母,死犹晚,汝不去,今斩汝矣。”投之印,长庆号而走。比及山半,回顾,公陨绝于地。时二月六日也。

长庆既去,悬厂自缒下,下负水多芦根,刺体如蝟,卒负重创,送印大府所,而身复至台求公尸。夷人严兵守台,则乞通事吴某以情告。吴某者,尝为汉奸,公得之,宥弗杀,给事左右,恒思所以报公。至是为长庆说夷,诚恳反复,夷人义许之。入求尸,铍交于胸。长庆膝行前,遍索不得。卒诣公所立处,举他尸数十乃得之,半体焦焉。事闻,天子轸悼,予骑都尉世职,谥忠节,赐葬如礼。丧至之日,士大夫数百人,缟衣送迎,道旁观者,或痛哭失声。而长庆得公尸后,复求得麦廷章之半体,与公尸皆徒负以归,水陆七百里。公葬后,恒郁郁不乐,言及公,必泣下。未几卒。

论曰:甚矣,虎门之败也。悲夫,可为流涕者矣。方公经营十台,累战皆捷。奏上,公卿相贺,主上为之前席,嘉叹至于再三。然而衅发于定海,诈成于天津,夷不为无谋,要之岂夷人能死公哉!诗曰:“谁生厉阶,至今为梗。”厉有阶矣。长庆义士,诚感犬羊,吴某奸耳,知感恩为一日之报,异哉。

杨烈妇传(李翱)

建中四年,李希烈陷汴州;既又将盗陈州,分其兵数千人抵项城县。盖将掠其玉帛,俘累其男女,以会于陈州。

县令李侃,不知所为。其妻杨氏曰:“君,县令也。寇至当守;力不足,死焉,职也。君如逃,则谁守?”侃曰:“兵与财皆无,将若何?”杨氏曰:“如不守,县为贼所得矣,仓廪皆其积也,府库皆其财也,百姓皆其战士也,国家何有?夺贼之财而食其食,重赏以令死士,其必济!” 于是,召胥吏、百姓于庭,杨氏言曰:“县令诚主也;虽然,岁满则罢去,非若吏人、百姓然。吏人、百姓,邑人也,坟墓存焉,宜相与致死以守其邑,忍失其身而为贼之人耶?”众皆泣,许之。乃徇曰:“以瓦石中贼者,与之千钱;以刀矢兵刃之物中贼者,与之万钱。”得数百人,侃率之以乘城。杨氏亲为之爨以食之;无长少,必周而均。使侃与贼言曰:“项城父老,义不为贼矣,皆悉力守死。得吾城不足以威,不如亟去,徒失利无益也。”贼皆笑。有蜚箭集于侃之手,侃伤而归。杨氏责之曰;“君不在,则人谁肯固矣,与其死于城上,不犹愈于家乎?” 侃遂忍之,复登陴。

项城,小邑也,无长戟劲弩、高城深沟之固。贼气吞焉,率其徒将超城而下。有以弱弓射贼者,中其帅,坠马死。——其帅,希烈之婿也。贼失势,遂相与散走,项城之人无伤焉。

刺史上侃之功,诏迁绛州太平县令。杨氏至兹犹存。

妇人女子之德,奉父母舅姑尽恭顺,和于娣姒,于卑幼有慈爱,而能不失其贞者,则贤矣。辨行列,明攻守勇烈之道,此公卿大臣之所难。厥自兵兴,朝廷宠旌守御之臣,凭坚城深池之险,储蓄山积,货财自若;冠胄服甲负弓矢而驰者,不知几人。其勇不能战,其智不能守,其忠不能死,弃其城而走者有矣。彼何人哉!若杨氏者,妇人也,孔子曰:“仁者必有勇。”杨氏当之矣。

赞曰:凡人之情,皆谓后来者不及于古之人。贤者古亦稀,独后代耶?及其有之,与古人不殊也。若高愍女、杨烈妇者,虽古烈女其何加焉?予惧其行事湮灭而不传,故皆叙之,将告于史官。

书何易于(孙樵

何易于尝为益昌令,县距刺史治所四十里,城嘉陵。江南刺史崔朴,尝乘春自上游多从宾客,歌酒泛舟东下,直出益昌旁。至则索民挽舟,易于即腰笏引舟上下。刺史惊问状,易于曰:“方春,百姓不耕即蚕,隙不可夺。易于为属令,当其无事,可以充役。”刺史与宾客跳出舟,偕骑还去。

益昌民多即山树茶,利私自入。会盐铁官奏重榷管,诏下所在不得为百姓匿。易于视诏曰:“益昌不征茶,百姓尚不可活,矧厚其赋以毒民乎!”命吏铲去。吏争曰:“天子诏所在不得为百姓匿,今铲去,罪愈重,吏止死,明府公免窜海裔耶?”易于曰:“吾宁爱一身以毒一邑民乎?亦不使罪蔓尔曹。”即自纵火焚之。观察使闻其状,以易于挺身为民,卒不加劾。

邑民死丧,子弱业破,不能具葬者,易于辄出俸钱,使吏为办。百姓入常赋,有垂白偻杖者,易于必召坐与食,问政得失。庭有竞民,易于皆亲自与语,为指白枉直。罪小者劝,大者杖。悉立遣之,不以付吏。治益昌三年,狱无系民,民不知役。改绵州罗江令,其治视益昌。是时故相国裴公刺史绵州,独能嘉易于治。尝从观其政,道从不过三人,其察易于廉约如是。会昌五年,樵道出益昌,民有能言何易于治状者。且曰:“天子设上下考以勉吏,而易于考止中上。何哉?”樵曰:“易于督赋如何?”曰:“止请常(一作贷)期,不欲紧绳百姓,使贱出粟帛。”“督役如何?”曰:“度支费不足,遂出俸钱,冀优贫民。”“馈给往来权势如何?”曰:“传符外一无所与。”“擒盗如何?”曰:“无盗。”樵曰:“余居长安,岁闻给事中校考,则曰某人为某县,得上下考,某人由上下考得某官。问其政,则曰某人能督赋,先期而毕。某人能督役,省度支费。某人当道,能得往来达官为好言。某人能擒若干盗,反若干盗。县令得上下考者如此。”邑民不对,笑去。

樵以为当世在上位者,皆知求才为切。至於缓急补吏,则曰吾患无以共治。膺命举贤,则曰吾患无以塞诏。及其有之,知者何人哉!继而言之,使何易于不有得於生,必有得於死者,有史官在。

马钧传(傅玄

马先生钧,字德衡,天下之名巧也。少而游豫,不自知其为巧也。当此之时,言不及巧,焉可以言知乎?

为博士,居贫,乃思绫机之变,不言而世人知其巧矣。旧绫机五十综者五十蹑,六十综者六十蹑,先生患其丧功费日,乃皆易以十二蹑。其奇文异变因感而作者,犹自然之成形,阴阳之无穷。此轮扁之对,不可以言言者,又焉可以言校也?

先生为给事中,与常侍高堂隆、骁骑将军秦朗争论于朝,言及指南车。二子谓古无指南车,记言之虚也。先生曰:“古有之。未之思耳,夫何远之有?”二子晒之曰:“先生名钧,字德衡,钧者器之模,而衡者所以定物主轻重,轻重无准而莫不模哉!”先生曰:“虚争空言,不如试之易效也。”于是二子遂以白明帝,诏先生作之,而指南车成。此一异也,又不可以言者也。从是,天下服其巧矣。

居京师,都城内有地可以为园,患无水以溉。先生乃作翻车,令童儿转之,而灌水自覆,更入更出,其功百倍于常。此二异也。

其后有人上百戏者,能设而不能动也。帝以问先生:“可动否?”对曰:“可动。”帝曰:“其巧可益否?”对曰:“可益。”受诏作之。以大木雕构,使其形若轮,平地施之,潜以水发焉。设为女乐舞象,至令木人击鼓吹箫;作山岳,使木人跳丸、掷剑,缘垣、倒立,出入自在,百官行署,春磨、斗鸡,变化百端。此三异也。

先生见诸葛亮连弩,曰:“巧则巧矣,未尽善也”言作之可令加五倍。又患发石车,敌人于楼边悬湿牛皮,中之则堕,石不能连属而至。欲作一轮,悬大石数十,以机鼓轮,为常则以断悬石,飞击敌城,使首尾电至。尝试以车轮悬瓴甓数十,飞之数百步矣。

有裴子者,上国之士也,精通见理,闻而哂之。乃难先生,先生口屈不能对,裴子自以为难得其要,言之不已。傅子谓裴子曰:“子所长者言也,所短者巧也。马氏所长者巧也,所短者言也。以子所长,击彼所短,则不得不屈;以子所短,难彼所长,则必有所不解者矣。夫巧者,天下之微事也,有所不解而难之不已,其相击刺,必已远矣。心乖于内,口屈于外,此马氏之所以不对也。”

傅子见安乡侯,言及裴子之论,安乡侯又与裴子同。傅子曰:“圣人具体备物,取人不以一揆也。有以神取之者,有以言取之者,有以事取之者。有以神取之者,不言而诚心先达,德行颜渊之伦是也。以言取之者,以变辩是非,言语宰我、子贡是也。以事取之者,着政事冉有、季路,文学子游、子夏。旦圣人之明尽物,如有所用,必有所试。然则试冉、季以政,试游、夏以学矣。游、夏犹然,况自此而降者乎?何者?悬言物理,不可以言尽也;施之于事,言之难尽,而试之易知也。今若马氏所欲作者,国之精器、军之要用也。费十寻之木,劳二人之力,不经时而是非定。难试易验之事,而轻以言抑人异能,此犹以己智任天下之事,不易其道以御难尽之物,此所以多废也。马氏所作,因变而得,是则初所言者不皆是矣。其不皆是,因不用之,是不世之巧无由出也。夫同情者相妒,同事者相害,中人所不能免也。故君子不以人害人,必以考试为衡石,废衡石而不用,此美玉所以见诬为石,荆和所以抱璞而哭之也。

于是安乡侯悟,遂言之武安侯;武安侯忽之,不果试也。又马氏之巧名已定,此既易试之事,犹忽而不察,况幽深之才,无名之璞乎?后之君子,其鉴之哉!

马先生之巧,虽古公输般、墨翟、王尔,近汉世张平子,不能过也。公输般、墨翟皆见用于时,乃有益于世。平子虽为侍中,吗先生虽给事省中,俱不典工官,巧无益于世,用人不当其才,闻贤不试以事,良可恨也。

裴子者,裴秀。安乡侯者,曹羲也。武乡侯者,曹爽也。

大人先生传(阮籍

大人先生盖老人也,不知姓字。陈天地之始,言神农黄帝之事,昭然也;莫知其生年之数。尝居苏门之山,故世或谓之闲。养性延寿,与自然齐光。其视尧、舜之所事,若手中耳。以万里为一步,以千岁为一朝。行不赴而居不处,求乎大道而无所寓。先生以应变顺和,天地为家,运去势颓,魁然独存。自以为能足与造化推移,故默探道德,不与世同。自好者非之,无识者怪之,不知其变化神微也。而先生不以世之非怪而易其务也。先生以为中区之在天下,曾不若蝇蚊之著帷,故终不以为事,而极意乎异方奇域,游览观乐非世所见,徘徊无所终极。遗其书於苏门之山而去。天下莫知其所如往也。

或遗大人先生书,曰:“天下之贵,莫贵於君子。服有常色,貌有常则,言有常度,行有常式。立则磬折,拱若抱鼓。动静有节,趋步商羽,进退周旋,咸有规矩。心若怀冰,战战栗栗。束身修行,日慎一日。择地而行,唯恐遗失。颂周、孔之遗训,叹唐、虞之道德,唯法是修,为礼是克。手执珪璧,足履绳墨,行欲为目前检,言欲为无穷则。少称乡闾,长闻邦国,上欲图三公,下不失九州牧。故挟金玉,垂文组,享尊位,取茅土。扬声名於后世,齐功德於往古。奉事君上,牧养百姓。退营私家,育长妻子。卜吉宅,虑乃亿祉。远祸近福,永坚固己。此诚士君子之高致,古今不易之美行也,今先生乃披发而居巨海之中,与若君子者远,吾恐世之叹先生而非之也。行为世所笑,身无自由达,则可谓耻辱矣。身处困苦之地,而行为世俗之所笑,吾为先生不取也。”

於是大人先生乃逌然而叹,假云霓而应之曰:“若之云尚何通哉!夫大人者,乃与造物同体,天地并生,逍遥浮世,与道俱成,变化散聚,不常其形。天地制域於内,而浮明开达於外。天地之永,固非世俗之所及也。吾将为汝言之。

“往者天尝在下,地尝在上,反覆颠倒,未之安固。焉得不失度式而常之?天因地动,山陷川起,云散震坏,六合失理,汝又焉得择地而行,趋步商羽?往者群气争存,万物死虑,支体不从,身为泥土,根拔枝殊,咸失其所,汝又焉得束身修行,磬折抱鼓?李牧功而身死,伯宗忠而世绝,进求利而丧身,营爵赏而家灭,汝又焉得挟金玉万亿,只奉君上,而全妻子乎?

“且汝独不见夫虱之处於褌中,逃乎深缝,匿乎坏絮,自以为吉宅也。行不敢离缝际,动不敢出褌裆,自以为得绳墨也。饥则啮人,自以为无穷食也。然炎丘火流,焦邑灭都,群虱死於褌中而不能出。汝君子之处区内,亦何异夫虱之处褌中乎?悲夫!而乃自以为远祸近幅,坚无穷也。亦观夫阳乌游於尘外,而鹪鹩戏于蓬艾,小大固不相及,汝又何以为若君子闻於余乎?

“且近者,夏丧於商,周播之刘,耿薄为墟,丰、镐成丘。至人未一顾,而世代相酬。厥居未定,他人已有。汝之茅土,谁将与久?是以至人不处而居,不修而治,日月为正,阴阳为期,岂吝情乎世,系累於一时,乘东云,驾西风,与阴守雌,据阳为雄。志得欲从,物莫之穷。又何不能自达而畏夫世笑哉?

“昔者天地开辟,万物并生。大者恬其性,细者静其形。阴藏其气,阳发其精,害无所避,利无所争。放之不失,收之不盈;亡不为夭,存不为寿。福无所得,祸无所咎;各从其命,以度相守。明者不以智胜,暗者不以愚败,弱者不以迫畏,强者不以力尽。盖无君而庶物定,无臣而万事理,保身修性,不违其纪。惟兹若然,故能长久。今汝造音以乱声,作色以诡形,外易其貌,内隐其情。怀欲以求多,诈伪以要名;君立而虐兴,臣设而贼生。坐制礼法,束缚下民。欺愚诳拙,藏智自神。强者睽视而凌暴,弱者憔悴而事人。假廉而成贪,内险而外仁,罪至不悔过,幸遇则自矜。驰此以奏除,故循滞而不振。

“夫无贵则贱者不怨,无富则贫者不争,各足於身而无所求也。恩泽无所归,则死败无所仇。奇声不作,则耳不易听;淫色不显,则目不改视。耳目不相易改,则无以乱其神矣。此先世之所至止也。今汝尊贤以相高,竞能以相尚,争势以相君,宠贵以相加,趋天下以趣之,此所以上下相残也。竭天地万物之至,以奉声色无穷之欲,此非所以养百姓也。於是惧民之知其然,故重赏以喜之,严刑以威之。财匮而赏不供,刑尽而罚不行,乃始有亡国、戮君、溃败之祸。此非汝君子之为乎?汝君子之礼法,诚天下残贼、乱危、死亡之术耳!而乃目以为美行不易之道,不亦过乎!

“今吾乃飘颻於天地之外,与造化为友,朝飧汤谷,夕饮西海,将变化迁易,与道周始。此之於万物,岂不厚哉!故不通於自然者,不足以言道;暗於昭昭者不足与达明,子之谓也。”

先生既申若言,天下之喜奇者异之,慷忾者高之。其不知其体,不见其情,猜耳其道,虚伪之名。莫识其真,弗达其情,虽异而高之,与向之非怪者,蔑如也。至人者,不知乃贵,不见乃神。神贵之道存乎内,而万物运於天外矣。故天下终而不知其用也。

逌乎有宋,扶摇之野。有隐士焉,见之而喜,自以为均志同行也。曰:“善哉!吾得之见而舒愤也。上古质朴纯厚之道已废,而末枝遗华并兴。豺虎贪虐,群物无辜,以害为利,殒性亡驱。吾不忍见也,故去而处兹。人不可与为俦,不若与木石为邻。安期逃乎蓬山,用李潜乎丹水,鲍焦立以枯槁,莱维去而逌死。亦由兹夫!吾将抗志显高,遂终於斯。禽生而兽死,埋形而遗骨,不复返余之生乎!夫志均者相求,好合者齐颜,与夫子同之。”

於是,先生乃舒虹霓以蕃尘,倾雪盖以蔽明,倚瑶厢而徘徊,总众辔而安行,顾而谓之曰:“泰初真人,唯大之根。专气一志,万物以存。退不见后,进不睹先,发西北而造制,启东南以为门。微道德以久娱,跨天地而处尊。夫然成吾体也。是以不避物而处,所赌则宁;不以物为累,所逌则成。彷徉是以舒其意,浮腾足以逞其情。故至人无宅,天地为客;至人无主,天地为所;至人无事,天地为故。无是非之别,无善恶之异。故天下被其泽,而万物所以炽也。若夫恶彼而好我,自是而非人,忿激以争求,贵志而贱身,伊禽生而兽死,尚何显而获荣?悲夫!子之用心也!薄安利以忘生,要求名以丧体,诚与彼其无诡,何枯槁而逌死?子之所好,何足言哉?吾将去子矣。”乃扬眉而荡目,振袖而抚裳,令缓辔而纵策,遂风起而云翔。彼人者瞻之而垂泣,自痛其志;衣草木之皮,伏於岩石之下,惧不终夕而死。

先生过神宫而息,漱吾泉而行,回乎逌而游览焉,见薪於阜者,叹曰:“汝将焉以是终乎哉?”

薪者曰:“是终我乎?不以是终我乎?且圣人无怀,何其哀?盛衰变化,常不於兹?藏器於身,伏以俟时,孙刖足以擒庞,睢折胁而乃休,百里困而相嬴,牙既老而弼周。既颠倒而更来兮,固先穷而后收。秦破六国,兼并其地,夷灭诸侯,南面称帝。姱盛色,崇靡丽。凿南山以为阙,表东海以为门,门万室而不绝,图无穷而永存。美宫室而盛帷□,击钟鼓而扬其章。广苑囿而深池沼,兴渭北而建咸阳。骊木曾未及成林,而荆棘已丛乎阿房。时代存而迭处,故先得而后亡。山东之徒虏,遂起而王天下。由此视之,穷达讵可知耶?且圣人以道德为心,不以富贵为志;以无为用,不以人物为事。尊显不加重,贫贱不自轻,失不自以为辱,得不自以为荣。木根挺而枝远,叶繁茂而华零。无穷之死,犹一朝之生。身之多少,又何足营?”

因叹曰而歌曰:

“日没不周方,月出丹渊中。

阳精蔽不见,阴光大为雄。

亭亭在须臾,厌厌将复东。

离合云雾兮,往来如飘风。

富贵俛仰间,贫贱何必终?

留侯起亡虏,威武赫夷荒。

召平封东陵,一旦为布衣。

枝叶托根柢,死生同盛衰。

得志从命生,失势与时颓。

寒暑代征迈,变化更相推。

祸福无常主,何忧身无归?

推兹由斯理,负薪又何哀?”

先生闻之,笑曰:“虽不及大,庶免小也。”乃歌曰:“天地解兮六和开,星辰霄兮日月颓,我腾而上将何怀?衣弗袭而服美,佩弗饰而自章,上下徘徊兮谁识吾常?”遂去而遐浮,肆云轝,兴气盖,徜徉回翔兮漭漾之外。建长星以为旗兮,击雷霆之康盖。开不周而出车兮,出九野之夷泰。坐中州而一顾兮,望崇山而回迈。端余节而飞旃兮,纵心虑乎荒裔,释前者而弗修兮,驰蒙间而远逌。弃世务之众为兮,何细事之足赖?虚形体而轻举兮,精微妙而神丰。命夷羿使宽日兮,召忻来使缓风。攀扶桑之长枝兮,登扶摇之隆崇。跃潜飘之冥昧兮。洗光曜之昭明。遗衣裳而弗服兮,服云气而遂行。朝造驾乎汤谷兮,夕息马乎长泉。时崦嵫而易气兮,挥若华以照冥。左朱阳以举麾兮,右玄阴以建旗,变容饰而改度,遂腾窃以修征。

阴阳更而代迈,四时奔而相逌,惟仙化之倏忽兮,心不乐乎久留。惊风奋而遗乐兮,虽云起而忘忧,忽电消而神逌兮,历寥廓而遐游。佩日月以舒光兮,登徜徉而上浮,压前进於彼逌道兮,将步足乎虚州。扫紫宫而陈席兮,坐帝室而忽会酬。萃众音而奏乐兮,声惊渺而悠悠。五帝舞而再属兮,六神歌而代周。乐啾啾肃肃,洞心达神,超遥茫茫,心往而忘返,虑大而志矜。

“粤大人微而弗复兮,扬云气而上陈。召大幽之玉女兮,接上王之美人。体云气之逌畅兮,服太清之淑贞。合欢情而微授兮,先艳溢其若神。华兹烨以俱发兮,采色焕其并振。倾玄麾而垂鬓兮,曜红颜而自新。时暧靆而将逝兮,风飘颻而振衣。云气解而雾离兮,霭奔散而永归。心惝惘而遥思兮,眇回目而弗晞。

“扬清风以为旟兮,翼旋轸而反衍。腾炎阳而出疆兮,命祝融而使遣。驱玄冥以摄坚兮,蓐收秉而先戈。勾芒奉毂,浮惊朝霞,寥廓茫茫而靡都兮,邈无俦而独立。倚瑶厢而一顾兮,哀下土之憔悴。分是非以为行兮,又何足与比类?霓旌飘兮云旗蔼,乐游兮出天外。”

大人先生披发飞鬓,衣方离之衣,绕绂阳之带。含奇芝,嚼甘华,吸浮雾,餐霄霞,兴朝云,颺春风。奋乎太极之东,游乎昆仑之西,遗辔颓策,流盼乎唐、虞之都。惘然而思,怅尔若忘,慨然而叹曰:

“呜呼!时不若岁,岁不若天,天不若道,道不若神。神者,自然之根也。彼勾勾者自以为贵夫世矣,而恶知夫世之贱乎兹哉?故与世争贵,贵不足尊;与世争富,富不足先。必超世而绝群,遗俗而独往,登乎太始之前,览乎忽漠之初,虑周流於无外,志浩荡而自舒,飘颻於四运,翻翱翔乎八隅。欲从而彷佛,洸漾而靡拘,细行不足以为毁,圣贤不足以为誉。变化移易,与神明扶。廓无外以为宅,周宇宙以为庐,强八维而处安,据制物以永居。夫如是,则可谓富贵矣。是故不与尧、舜齐德,不与汤、武并功,王、许不足以为匹,杨、丘岂能与比纵?天地且不能越其寿,广成子曾何足与并容?激八风以扬声,蹑元吉之高踪,被九天以开除兮,来云气以驭飞龙,专上下以制统兮,殊古今而靡同。夫世之名利,胡足以累之哉?故提齐而踧楚,掣赵而蹈秦,不满一朝而天下无人,东西南北莫之与邻。悲夫!子之修饰,以余观之,将焉存乎於兹?”

先生乃去之,纷泱莽,轨汤洋,流衍溢,历度重渊,跨青天,顾而逌览焉。则有逍遥以永年,无存忽合,散而上臻。霍分离荡,漾漾洋洋,飙涌云浮,达於摇光。直驰骛乎太初之中,而休息乎无为之宫。太初何如?无后无先。莫究其极,谁识其根。邈渺绵绵,乃反覆乎大道之所存。莫畅其究,谁晓其根。辟九灵而求索,曾何足以自隆?登其万天而通观,浴太始之和风。漂逍遥以远游,遵大路之无穷。遣太乙而弗使,陵天地而径行。超蒙鸿而远迹,左荡莽而无涯,右幽悠而无方,上遥听而无声,下修视而无章。施无有而宅神,永太清乎敖翔。

崔魏高山勃玄云,朔风横厉白雪纷,积水若陵寒伤人。阴阳失位日月颓,地坼石裂林木摧,火冷阳凝寒伤怀。阳和微弱隆阴竭,海冻不流绵絮折,呼吸不通寒伤裂。气并代动变如神,寒倡热随害伤人。熙与真人怀太清,精神专一用意平,寒暑勿伤莫不惊,忧患靡由素气宁。浮雾凌天恣所经,往来微妙路无倾,好乐非世又何争。人且皆死我独生。

真人游,驾八龙,曜日月,载云旗。徘徊逌,乐所之。真人游,太阶夷,□原辟,天地开。雨蒙蒙、风浑浑。登黄山,出栖迟。江河清,洛无埃,云气消,真人来,惟乐哉!时世易,好乐颓,真人去,与天回。反未央,延年寿,独敖世。望我□,何时反?超漫漫,路日远。

先生从此去矣,天下莫知其所终极。盖陵天地而与浮明遨游无始终,自然之至真也。鸲鹆不逾济,貉不度汶,世之常人,亦由此矣。曾不通区域,又况四海之表、天地之外哉!若先生者,以天地为卵耳。如小物细人欲论其长短,议其是非,岂不哀也哉!

李赤传(柳宗元

李赤,江湖浪人也。尝曰:“吾善为歌诗,诗类李白。”故自号曰李赤。游宣州,州人馆之。其友与俱游者有姻焉。间累日,乃从之馆。赤方与妇人言,其友戏之。赤曰:“是媒我也,吾将娶乎是。”友大骇,曰:“足下妻固无恙,太夫人在堂,安得有是?岂狂易病惑耶?”取绛雪饵之,赤不肯。有间,妇人至,又与赤言。即取巾经其ㄕ,赤两手助之,舌尽出。其友号而救之,妇人解其巾走去。赤怒曰:“法无道,吾将从吾妻,汝何为者?”赤乃就牖间为书,辗而圆封之。又为书,博而封之。讫,如厕久,其友从之,见赤轩厕抱瓮,诡笑而倒视,势且下入。乃倒曳得之。又大怒曰:“吾已升堂面吾妻。吾妻之容,世固无有,堂宇之饰,宏大富丽,椒兰之气,油然而起。顾视汝之世犹溷厕也,而吾妻之居,与帝居钧天、清都无以异,若何苦余至此哉?”然后其友知赤之所遭,乃厕鬼也。

聚仆谋曰:“亟去是厕。”遂行宿三十里。夜,赤又如厕久,从之,且复入矣。

持出,洗其污,众环之以至旦。去抵他县,县之吏方宴,赤拜揖跪起无异者。酒行,友未及言,饮已而顾赤,则已去矣。走从之,赤入厕,举其床捍门,门坚不可入,其友叫且言之。众发墙以入,赤之面陷不洁者半矣。又出洗之。县之吏更召巫师善咒术者守赤,赤自若也。夜半,守者怠,皆睡。及觉,更呼而求之,见其足于厕外,赤死久矣,独得尸归其家。取其所封书读之,盖与其母妻诀,其言辞犹太也。

柳先生曰:李赤之传不诬矣。是其病心而为是耶?抑故有厕鬼也?赤之名闻江湖间,其始为士,无以异于人也。一惑于怪,而所为若是,乃反以世为溷,溷为帝居清都,其属意明白。今世皆知笑赤之惑也,及至是非取与向背决不为赤者,几何人耶?反修而身,无以欲利好恶迁其神而不返,则幸耳,又何暇赤之笑哉?

宋清传(柳宗元

宋清,长安西部药市人也,居善药(1)。有自山泽来者,必归宋清氏,清优主之(2)。长安医工得清药辅其方,辄易雠,咸誉清(3)。疾病疕疡者,亦皆乐就清求药,冀速已。清皆乐然响应,虽不持钱者,皆与善药,积券如山,未尝诣取直(4)。或不识遥与券,清不为辞(5)。岁终,度不能报,辄焚券,终不复言(6)。市人以其异,皆笑之曰:“清,蚩妄人也。”或曰:“清其有道者欤(7)?”清闻之曰:“清逐利以活妻子耳,非有道也,然谓我蚩妄者亦谬(8)。”

清居药四十年,所焚券者百数十人,或至大官,或连数州,受俸博,其馈遗清者,相属于户。虽不能立报,而以赊死者千百,不害清之为富也(9)。清之取利远,远故大(10)。岂若小市人哉?一不得直,则怫然怒,再则骂而仇耳。彼之为利,不亦翦翦乎?吾见蚩之有在也(11)。清诚以是得大利,又不为妄,执其道不废,卒以富(12)。求者益众,其应益广。或斥弃沉废,亲与交;视之落然者,清不以怠,遇其人,必与善药如故。一旦复柄用,益厚报清。其远取利,皆类此(13)。

吾观今之交乎人者,炎而附,寒而弃,鲜有能类清之为者(14)。世之言,徒曰“市道交”(15)。呜呼!清,市人也,今之交有能望报如清之远者乎(16)?幸而庶几,则天下之穷困废辱得不死亡者众矣,“市道交”岂可少耶(17)?或曰:“清,非市道人也。”柳先生曰:“清居市不为市之道,然而居朝廷、居官府、居庠塾乡党以士大夫自名者,反争为之不已,悲夫!然则清非独异于市人也。”

归氏二贤传/归氏二孝子传(归有光

归氏二孝子,予既列之家乘矣,以其行之卓而身微贱,独其宗亲邻里知之,于是思以广其传焉。

孝子讳钺,字汝威。早丧母,父更娶后妻,生子,孝子由是失爱,父提孝子,辄索大杖与之,曰:“毋徒手,伤乃力也。”家贫,食不足以赡,饭将熟,即諓諓 罪过孝子,父大怒,逐之,于是母子得以饱食。孝子数困,匍匐道中。比归,父母相与言曰:“有子不居家,在外作贼耳?”又复杖之,屡濒于死。方孝子依依户外,欲入不敢,俯首窃泪下,邻里莫不怜也。父卒,母独与其子居,孝子摈不见。因贩盐市中,时私其弟,问母饮食,致甘鲜焉。正德庚午大饥,母不能自活,孝子往,涕泣奉迎。母内自惭,终感孝子诚恳,从之。孝子得食先母弟,而己有饥色,弟寻死,终身怡然。孝子少饥饿,面黄而体瘠小,族人呼为“菜大人”。嘉靖壬辰,孝子无疾而卒。孝子既老且死,终不言其后母事也。

绣字华伯,孝子之族子,亦贩盐以养母,己又坐市舍中卖麻。与弟纹、纬友爱无间。纬以事坐系华伯力为营救纬又不自检犯者数四华伯所转卖者计常终岁无他故才给蔬食一经吏卒过门辄耗终始无愠容。华伯妻朱氏,每制衣必三袭,令兄弟均平,曰:“二叔无室,岂可使君独被完洁耶?”叔某亡,妻有遗子,抚受之如己出。然华伯,人见之以为市人也。

赞曰:二孝子出没市贩之间,生平不识诗书,而能以纯懿之行,自饬于无人之地,遭罹屯变,无恒产以自润,而不困折,斯以难矣!华伯夫妇如鼓瑟,汝威卒变顽嚚,考其终,皆有以自达。由是言之,士之独行而忧寡和者,视此可愧也!

张自新传(归有光

张自新,初名鸿,字子宾,苏州昆山人。自新少读书,敏慧绝出。古经中疑义,群弟子屹屹未有所得,自新随口而应,若素了然。性方简,无文饰。见之者莫不讪笑,目为乡里人。同舍生夜读,倦睡去,自新以灯檠投之(5),油污满几,正色切责,若老师然。髫龀丧父(6),家计不能支,母曰:“吾见人家读书,如捕风影,期望青紫(7),万不得一。且命已至此,何以书为?”自新涕泣长跪,曰:“亡父以此命鸿,且死(8),未闻有他语,鸿何敢忘?且鸿宁以衣食忧吾母耶?”与其兄耕田度日,带笠荷锄,面色黧黑。夜归,则正襟危坐,啸歌古人(9),飘飘然若在世外,不知贫贱之为戚也。

兄为里长(10),里多逃亡,输纳无所出。每岁终,官府催科(11),搒掠无完肤(12)。自新辄诣县自代,而匿其兄他所。县吏怪其意气,方授杖,辄止之,曰:“而何人者(13)?”自新曰:“里长,实书生也。”试之文,立就,慰而免之。弱冠(14),授徒他所。岁归省三四,敝衣草履,徒步往返,为其母具酒食,兄弟酣笑,以为大乐。

自新视豪势(15),眇然不为意(16)。吴中子弟多轻儇(17),冶鲜好衣服,相聚集,以亵语戏笑,自新一切不省(18)。与之语,不答。议论古今,意气慷慨。酒酣,大声曰:“宰天下竟何如?”目直上视,气勃勃若怒,群儿至欲殴之。补学官弟子员(19),学官索贽金甚急(20),自新实无所出,数召笞辱,意忽忽不乐(21),欲弃去,俄得疾卒。

自新为文,博雅而有奇气,人无知之者。予尝以示吴纯甫(22),纯甫好奖士类,然其中所许可者,不过一二人,顾独称自新。自新之卒也,纯甫买棺葬焉。

归子曰(23):余与自新游最久,见其面斥人过,使人无所容。俦人广坐间(24),出一语,未尝视人颜色。笑骂纷集,殊不为意。其自信如此。以自新之才,使之有所用,必有以自见者。沦没至此,天可问邪?世之乘时得势,意气扬扬,自谓己能者,亦可以省矣。语曰:“丛兰欲茂,秋风败(25)之。”余悲自新之死,为之叙列其事。自新家在新洋江口,风雨之夜,江涛有声,震动数里。野老相语,以为自新不亡云。

程日新先生家传(吴敏树)

程日新先生家传余幼时闻诸父兄言,里中程日新先生先辈,读书诚长者。而未及请问其行事,近以讯从甥程礼明。礼明曰:我高祖也,以老儒终乡里。以笃行高年,乡党宗敬之。其言行之详,远矣,莫能多道之也。仅一二事,识于家人代传之,相训厉不敢忘者,非日奇节异行也,然固常人之所难者。祖公少读书而家极贫。年十六,即为人课童子师。里胡氏请之,以岁奉八金。公诺之矣。他家闻而争请,三胡氏之奉。或劝公迁就之。公日:吾贫,金多固善。

顾吾已诺胡氏,且吾始出而诱于利,利可尽乎?竞馆胡氏。主人高其义,岁增其奉,学徒益进。卒以教读致有薄产,遗之子孙。今百余年矣。公应试于府,列名首县士。闻父病,不待竞后场而归。父尤之,命复往,则已毕试矣。太守嗟异之。明岁更新守,公又试得首,以入学焉。此二事者,虽微见问,礼明固愿有谒。傥蒙赐为之文,推扬其先世以美,以永诏其后嗣,其可乎?余闻而称日:吾里中昔时读书长者之行,有如是哉!而何今者之不见乎?夫不以利伤信,而师者利之所便居也。不以名忘亲,而亲又甚乐其子之有名也。世之人苟名利之所在,不必其有辞。有辞焉藉之,无问矣。若先生之行,微独吾里中不复见之,凡吾所见于今之人,皆不然也。礼明之称其先世,约而知要。书而论之,不惟程氏之传,亦使学者习闻旧儒之风,而信于得失之命也。先生讳煌,Et新其字,年九十一乃卒。妻贺氏,年八十七。夫妇偕及见元孙。子孙繁盛,多能继儒业者。

芋老人传(周容)

芋老人者,慈水祝渡人也。子佣出,独与妪居渡口。一日,有书生避雨檐下,衣湿袖单,影乃益瘦。老人延入坐,知从郡城就童子试归。老人略知书,与语久,命妪煮芋以进;尽一器,再进。生为之饱,笑曰:“他日不忘老人芋也。”雨止,别去。

十余年,书生用甲第为相国,偶命厨者进芋,辍箸叹曰:“何向者视渡老人之芋之香而甘也!”使人访其夫妇,载以来。丞、尉闻之,谓老人与相国有旧,邀见,讲钧礼。子不佣矣。

至京,相国慰劳曰:“不忘老人芋,今乃烦尔妪一煮芋也。”已而妪煮芋进,相国亦辍箸曰:“何向者之香而甘也!”老人前曰:“犹是芋也,而向者之香且甘者,非调和之有异,时、位之移人也。相公昔自郡城走数十里,困于雨,不择食矣;今者堂有炼珍,朝分尚食,张筵列鼎,尚何芋是甘乎?老人犹喜相公之止于芋也。老人老矣,所闻实多:村南有夫妇守贫者,织纺井臼,佐读勤苦;幸获名成,遂宠妾媵,弃其妇,致郁郁死。是芋视乃妇也。城东有甲,乙同学者,一砚、一灯、一窗、一榻,晨起不辨衣履;乙先得举,登仕路,闻甲落魄,笑不顾,交以绝。是芋视乃友也。更闻谁氏子,读书时,愿他日得志,廉干如古人某,忠孝如古人某;及为吏,以污贿不饬罢,是芋视乃学也。是犹可言也。老人邻有西塾,闻其师为弟子说前代事,有将、相、有卿、尹,有剌史、守、令,或绾黄纡紫,或揽辔褰帷,一旦事变中起,衅孽外乘,辄屈膝叩首迎款,唯恐或后,竟以宗庙、社稷、身名、君宠,无不同于芋蔫。然则世之以今日而忘其昔日者,岂独一箸间哉!”

老人语未毕,相国遽惊谢曰:“老人知道者!”厚资而遣之。于是芋老人之名大着。

赞曰:老人能于倾盖不意,作缘相国,奇已!不知相国何似,能不愧老人之言否。然就其不忘一芋,固已贤夫并老人而芋视之者。特怪老人虽知书,又何长于言至是,岂果知道者欤?或传闻之过实耶?嗟夫!天下有缙绅士大夫所不能言,而野老鄙夫能言之者,往往而然。

大铁椎传(魏禧

庚戌十一月,予自广陵归,与陈子灿同舟。子灿年二十八,好武事,予授以左氏兵谋兵法,因问:“数游南北,逢异人乎?”子灿为述大铁椎,作《大铁椎传》。

大铁椎,不知何许人,北平陈子灿省兄河南,与遇宋将军家。宋,怀庆青华镇人,工技击,七省好事者皆来学,人以其雄健,呼宋将军云。宋弟子高信之,亦怀庆人,多力善射,长子灿七岁,少同学,故尝与过宋将军。

时座上有健啖客,貌甚寝,右胁夹大铁椎,重四五十斤,饮食拱揖不暂去。柄铁折叠环复,如锁上练,引之长丈许。与人罕言语,语类楚声。扣其乡及姓字,皆不答。

既同寝,夜半,客曰:“吾去矣!”言讫不见。子灿见窗户皆闭,惊问信之。信之曰:“客初至,不冠不袜,以蓝手巾裹头,足缠白布,大铁椎外,一物无所持,而腰多白金。吾与将军俱不敢问也。”子灿寐而醒,客则鼾睡炕上矣。

一日,辞宋将军曰:“吾始闻汝名,以为豪,然皆不足用。吾去矣!”将军强留之,乃曰:“吾数击杀响马贼,夺其物,故仇我。久居,祸且及汝。今夜半,方期我决斗某所。”宋将军欣然曰:“吾骑马挟矢以助战。”客曰:“止!贼能且众,吾欲护汝,则不快吾意。”宋将军故自负,且欲观客所为,力请客。客不得已,与偕行。将至斗处,送将军登空堡上,曰:“但观之,慎弗声,令贼知也。”

时鸡鸣月落,星光照旷野,百步见人。客驰下,吹觱篥数声。顷之,贼二十余骑四面集,步行负弓矢从者百许人。一贼提刀突奔客,客大呼挥椎,贼应声落马,马首裂。众贼环而进,客奋椎左右击,人马仆地,杀三十许人。宋将军屏息观之,股栗欲堕。忽闻客大呼曰:“吾去矣。”尘滚滚东向驰去。后遂不复至。

魏禧论曰:子房得力士,椎秦皇帝博浪沙中。大铁椎其人欤?天生异人,必有所用之。予读陈同甫《中兴遗传》,豪俊、侠烈、魁奇之士,泯泯然不见功名于世者,又何多也!岂天之生才不必为人用欤?抑用之自有时欤?子灿遇大铁椎为壬寅岁,视其貌当年三十,然则大铁椎今年四十耳。子灿又尝见其写市物帖子,甚工楷书也。

乐羊子妻(范晔

  河南乐羊子之妻者,不知何氏之女也。

  羊子尝行路,得遗金一饼,还以与妻。妻曰:“妾闻志士不饮‘ 盗泉’之水,廉者不受嗟来之食,况拾遗求利,以污其行乎!”羊子大惭,乃捐金于野,而远寻师学。

  一年来归,妻跪问其故,羊子曰:“久行怀思,无它异也。”妻乃引刀趋机而言曰:“此织生自蚕茧,成于机杼。一丝而累,以至于寸,累寸不已,遂成丈匹。今若断斯织也,则捐失成功,稽废时日。夫子积学,当‘日知其所亡’,以就懿德;若中道而归,何异断斯织乎?”羊子感其言,复还终业,遂七年不返。

  尝有它舍鸡谬入园中,姑盗杀而食之,妻对鸡不餐而泣。姑怪问其故。妻曰:“自伤居贫,使食有它肉。”姑竟弃之。后盗欲有犯妻者,乃先劫其姑。妻闻,操刀而出。盗人曰:“释汝刀从我者可全,不从我者,则杀汝姑。”妻仰天而叹,举刀刎颈而死。盗亦不杀其姑。太守闻之,即捕杀贼盗,而赐妻缣帛,以礼葬之,号曰“贞义”。

短人传(袁枚

镇江之短人曰赵元文,年二十八,长二尺许。侈面博唇,首如覆斧,行则左右摇,立久臀压其两膝,两手胶而拳。

扬州郑守备贻其母千钱,短人归焉。扬州郑守备贻其母千钱,短人归焉,教之应对、执箕膺擖。短人性黠,无他能,能屈一足跪。客来,辄自蜷局,出而试之。郑复得女子一,短如之,将以偶焉。短人辞曰:“不可。短人,天之戮民也。有母在,不能养,又养一短女子,非所愿也;固与之,将遁矣!”乃听焉。

余过扬州,短人出拜问安,必朝夕至。载以如白下,自将军、方伯、太守以下,闻其短,咸具彗来迎短人。短人摩地鞠跽,昂首酬对,卑疵 趋,转圜如意。皆大喜,赠其重积。及归,褒衣大冠,箧为止重。

袁子曰:“礼之不可已也如是夫!短人知礼,人爱其短。然则人之病,何病其有所短耶?”

童区寄传(柳宗元

柳先生曰:越人少恩,生男女,必货视之。自毁齿以上,父兄鬻卖以觊其利。不足,则取他室,束缚钳梏之,至有须鬣者,力不胜,皆屈为僮。当道相贼杀以为俗。幸得壮大,则缚取幺弱者,汉官因以为己利,苟得僮,恣所为不问。以是越中户口滋耗,少得自脱。惟童区寄以十一岁胜,斯亦奇矣。桂部从事杜周士为余言之。

童寄者,柳州荛牧儿也。行牧且荛,二豪贼劫持反接,布囊其口。去逾四十里之虚所卖之。寄伪儿啼,恐栗,为儿恒状,贼易之,对饮,酒醉。一人去为市,一人卧,植刃道上。童微伺其睡,以缚背刃,力下上,得绝,因取刃杀之。逃未及远,市者还,得童,大骇,将杀童。遽曰:“为两郎僮,孰若为一郎僮耶?彼不我恩也。郎诚见完与恩,无所不可。”市者良久计曰:“与其杀是僮,孰若卖之?与其卖而分,孰若吾得专焉?幸而杀彼,甚善。”即藏其尸,持童抵主人所。愈束缚,牢甚。夜半,童自转 ,以缚即炉火烧绝之,虽疮手勿惮;复取刃杀市者。因大号,一虚皆惊。童曰:“我区氏儿也,不当为僮。贼二人得我,我幸皆杀之矣!愿以闻于官。”

虚吏白州,州白大府。大府召视儿,幼愿耳。刺史颜证奇之,留为小吏,不肯。与衣裳,吏护还之乡。乡之行劫缚者,侧目莫敢过其门。皆曰:“是儿少秦武阳二岁,而讨杀二豪,岂可近耶!”

黄贞文传(杨凤苞)

黄淳耀,字蕴生,号陶庵。嘉定县人。少即以圣贤自期。尝作日历,昼所为,夜必书之。缊袍粝食,不苟取一钱。崇祯十六年,试礼部,有要人谕意,欲荐为榜首,峻却之。成进士,不谒选而归。

南都初建,求仕者争趋之,淳耀独不赴。或问故,应曰:“某公素善余,今方与当国者比,往必为彼牢笼矣。君子始进必以正,岂可损名义以徇之耶?”卒不往。迨嘉定被围,偕弟渊耀暨侯峒曾.龚用圆.张锡眉诸人固守。及城破,兄弟并诣城西竹胜庵。将死,僧止之曰:“公未仕,可勿死也。”淳耀曰:“城亡与亡,此儒者分内事耳。今借上人一片干净土,死得所矣。”索笔书曰:“弘光元年七月四日,进士黄淳耀自裁于城西僧舍。呜呼!进不能宣力王朝,退不能洁身自隐,读书寡益,学道无成,耿耿不昧,此心而已。”遂衣冠北向再拜,自经死。

渊耀字伟恭,年十五,补诸生。幼颖异,甫就傅,即向学。既乃受业于兄,悉得其绪论,平居谈道讲德,往往启其所未及。性狷介,不妄交游。淳耀登第后,与之书曰:“传胪时,人见鼎甲先上殿,皆啧啧称羡,以为登仙,吾此时叹息无限。天地间自有为数千年一人.数百年一人者,今人必不肯为数千百年之一人,而必欲为三年之一人,可笑也!”渊耀得书,益以品节自厉。就义时,见兄头帻坠地,复下拾而冠之,乃就缢于右。

淳耀所著诗、古文、制举业,原本六经,旁通三史,规范先正,皆传于世。卒年四十一。门人私谥贞文。渊耀卒年二十二。有《谷帘学吟》。兄弟死时,口血喷壁间,入砖寸许,其迹历久不灭云。

费宫人传(陆次云)

费宫人,年十六,未详其何地人。德容庄丽。怀宗(清朝赐明思宗的庙号)语周后,命侍公主;主绝怜之。

宫人见上忧流寇昌炽,未尝不窃抱杞人忧也。王承恩者,怀宗之近侍也,宫人私向之问寇警。承恩曰:“若居深禁,何用知此!”宫人曰:“惟居深禁,不可不知而预计也。”承恩奇之。

寇愈炽,怀宗忧愈深,宫人之问承恩者愈数。承恩曰:“若何不询诸他人,而惟予数数也!”宫人曰:“人皆泄泄,孰是以君国为意者?吾见公忠诚,故相问耳。”承恩益奇之,曰:“若云‘预为计’,计安出?”宫人曰:“设不幸,计惟有死;要不可徒死耳。”承恩曰:“古人云:“‘使生者死,死者复生,生者不食其言,可谓信矣。’若能之乎?”宫人曰:“请验之异日!”

有魏宫人者,年差长於费,亦端丽。素与费善,闻其言,曰:“卿计甚难。吾不能为难者,当其时,惟一死以伸吾志耳。”承恩并奇之。

甲申(崇祯17年)3月19日,李自成破都城。王承恩走报帝,帝与后泣别,宫中之人皆环泣,后自缢,袁贵妃亦自缢,帝拔剑刃嫔妃数人,召公主至,曰:“尔年十五矣,何不幸生我家!”左袖掩面,右手挥刃,断左臂,未死,手栗而止。随与承恩至南宫,登万岁山之寿皇亭自缢;帝居中而承恩右,承恩且从容拜命而相随於鼎湖也。

时尚衣监何新者,趋入宫见帝,不得;见公主仆地,他宫人悉走散,费宫人哭侍其侧,相与救之而苏。公主曰:“父皇赐我死,我何敢偷生!且贼至,必索宫眷,我终难匿也。”宫人曰:“请以主服赐婢,婢当谎贼以脱主;顾安所往乎?”何新曰:“国丈第可也。”主授衣与婢而泣与之别。新仓皇负主出。

李自成射承天门,将入宫,魏宫人大呼曰:“贼人入内,我辈必受辱,有志者早为计。”奋身跃入御河。须臾,从之者盈三百,翠积脂凝,河水为之不流,而香且数日也。

费宫人目送其死而还,服主服,匿眢井中。贼钩而出,见李自成,曰:“我长公主也,若不得无礼!”自成见其丰艳,心欲纳之,而每陞御座,辄神摇目眩,见白衣人长数丈者在前立,又恍如帝之辟易於其左右也,心畏之而不敢;以赐其爱将罗姓者。罗於闯冲陷攻取,居首功,故自成赐之以酬勳。罗甚喜。宫人曰:“闯命,吾不敢违矣!然我,帝子也,尔能设祭先帝,则从子矣。”罗更喜甚,从其请。宫人泣拜先帝毕,并拜承恩曰:“王公!王公!尔能死而复生以验吾言乎?吾将践平生言矣。”

诸贼大张乐,为罗贺,罗痛饮大醉。入内,宫人亦具酒,为同牢卺酌,又以大觥饮罗。罗曰:“吾得子,欲草一疏谢闯王,而愧无人。”宫人曰:“是何难!我能之。君盍寝,俟我撰就言君也。”罗愈喜,陶然就卧,齁如雷。宫人屏去侍女,挑灯独坐。闻中外之籁俱静,於是以纤指挟匕首,睨罗贼之喉,力刺之。罗颈裂,负痛跃起;屡仆屡跃而始僵。贼众惊,排闼救之,已无及。时华烛尚明,众见宫人盛妆端坐而无语。审视之,则已颈粉项而悠然逝矣。闻於自成,自成骇叹而礼葬之。遂以为公主已死而不复索。

画网巾先生传(戴名世)

顺治二年,既定江东南,而明唐王即皇帝位于福州。其泉国公郑芝龙阴受大清督师洪承畴旨,弃关撤守备,七闽皆没,而新令剃发更衣冠,不从者死。于是士民以违令死者不可胜数,而画网巾先生事尤奇。

先生者,其姓名爵里皆不可得而知也,携仆二人,皆仍明时衣冠,匿迹于邵武、光泽山寺中。事颇闻于外,而光泽守将吴镇使人掩捕之,逮送邵武守将池凤阳。凤阳皆去其网巾,留于军中,戒部卒谨守之。先生既失网巾,盥栉毕,谓二仆曰:“衣冠者,历代各有定制,至网巾则我太祖高皇帝创为之也。今吾遭国破即死,讵可忘祖制乎!汝曹取笔墨来,为我画网巾额上。”于是二仆为先生画网巾,画已,乃加冠,二仆亦互相画也,日以为常。军中皆哗笑之,而先生无姓名,人皆呼之曰“画网巾”云。

当是时,江西、福建间有四营之役。四营者,曰张自盛,曰洪国玉,曰曹大镐,曰李安民。先是自盛隶明建武侯王得仁为裨将,得仁既败死,自盛亡入山,与洪国玉等收召散卒及群盗,号曰恢复,众且逾万人,而明之遗臣如督师兵部右侍郎揭重熙,詹事府正詹事傅鼎铨等皆依之。岁庚寅夏,四营兵溃于邵武之禾坪,池凤阳诡称先生为阵俘,献之提督杨名高。名高视其所画网巾班班然额上,笑而置之。

名高军至泰宁,从槛车中出先生,谓之曰:“若及今降我,犹可以免死。”先生曰:“吾旧识王之纲,当就彼决之。”王之纲者,福建总兵,破四营有功者也。名高喜,使往之纲所。之纲曰:“吾故不识若也。”先生曰:“吾亦不识若也,今特就若死耳。”之纲穷诘其姓名,先生曰:“吾忠未能报国,留姓名则辱国;智未能保家,留姓名则辱家;危不即致身,留姓名则辱身;军中呼我为画网巾,即以此为吾姓名可矣。”之纲曰:“天下事已大定,吾本明朝总兵,徒以识时变,知天命,至今日不失富贵。若一匹夫,倔强死,何益?且夫改制易服,自前世已然。”因指其发而诟之曰:“此种种者而不肯去,何也?”先生曰:“吾于网巾且不忍去,况发耶!”之纲怒,命卒先斩其二仆。群卒前捽之,二仆瞋目叱曰:“吾两人岂惜死者!顾死亦有礼,当一辞吾主人而死耳。”于是向先生拜,且辞曰:“奴等得事扫除泉下矣!”乃欣然受刃。之纲复谓先生曰:“若岂有所负耶?义死虽亦佳,何执之坚也。”先生曰:“吾何负?负吾君耳。一筹莫效而束手就擒,与婢妾何异,又以此易节烈名,吾笑夫古今之循例而赴义者,故耻不自述也。”出袖中诗一卷,掷于地,复出白金一封,授行刑者曰:“此樵川范生所赠也,今与汝。”遂被戮于泰宁之杉津。泰宁诸生谢韩葬其骸于郊外杉窝,题曰“画网巾先生之墓”,而岁时上冢致祭不辍。

当四营之既溃也,杨名高、王之纲复追破之,死逃略尽,而败将有愿降者,率兵受招抚于邵武。行至朱口,一卒独不肯前,伸项谓其伍曰:“杀我!杀我!”其伍怪之,且问故。曰:“吾熟思之累日夜矣,终不能俯仰事降将,宁死汝手。”其伍难之,乃奋袂裂眦,抽刃相拟曰:“不杀我者,今当杀汝!”其伍乃挥涕斩之,埋其骨而去。

揭重熙、傅鼎铨先后被获,不屈死。张自盛、曹大镐等后就缚于泸溪山中。

赞曰:自古守节之士不肯以姓字落人间者,始于明永乐之世。当是时,一夫守义而祸及九族,故多匿迹而死,以全其宗党。迨崇祯甲申而后,其令未有如是之酷也,而以余所闻,或死或遁,不以姓名里居示人者颇多有,使吊古之士莫能详焉,岂不可惜也夫!如画网巾先生事甚奇。闻当时军中有马耀图者,见而识之,曰“是为冯生舜也”,至其他生平则又不能言焉,余疑其出于附会,故不著于篇。

阎典史传(邵长蘅)

阎典史者,名应元,字丽亨,其先浙江绍兴人也。四世祖某,为锦衣校尉,始家北直隶之通州,为通州人。应元起掾史,官京仓大使。崇祯十四年,迁江阴县典史。始至,有江盗百艘,张帜乘潮阑入内地,将薄城,而会县令摄篆旁邑,丞簿选愞怖急,男女奔窜。应元带刀鞬出,跃马大呼于市曰:“好男子,从我杀贼护家室!”一时从者千人,然苦无械。应元又驰竹行呼曰:“事急矣,假一竿,值取诸我。”千人者布列江岸,矛若林立,士若堵墙。应元往来驰射,发一矢,辄殪一贼。贼连毙者三,气慑,扬帆去。巡抚状闻,以钦依都司掌徼巡县尉,得张黄盖,拥纛,前驱清道而后行。非故事,邑人以为荣。久之,仅循资迁广东英德县主簿,而陈明选代为尉。应元以母病未行,亦会国变,挈家侨居邑东之砂山。是岁乙酉五月也。

当是时,本朝定鼎改元二年矣。豫王大军渡江,金陵降,君臣出走。弘光帝寻被执。分遣贝勒及他将,略定东南郡县。守士吏或降或走,或闭门旅拒,攻之辄拔;速者功在漏刻,迟不过旬日。自京口以南,一月间下名城大县以百数。而江阴以弹丸下邑,死守八十余日而后下,盖应元之谋居多。

初,剃发令下,诸生许用德者,以闰六月朔悬明太祖御容于明伦堂,率众拜且哭,士民蛾聚者万人,欲奉新尉陈明选主城守。明选曰:“吾智勇不如阎君,此大事,须阎君来。”乃夜驰骑往迎应元。应元投袂起,率家丁四十人,夜驰入城。是时城中兵不满千,户裁及万,又馕无所出。应元至,则料尺籍,治楼橹,令户出一男子乘城,余丁传餐。已,乃发前兵备道曾化龙所制火药火器贮堞楼。已,乃劝输巨室,令曰:“输不必金,出粟、菽、帛、布及他物者听。”国子上舍程璧首捐二万五千金。捐者麕集。于是围城中有火药三百罂,铅丸、铁子千石,大炮百,鸟机千张,钱千万缗,粟、麦、豆万石,他酒、酤、盐、铁、刍、藁称是。已,乃分城而守:武举黄略守东门,把总某守南门,陈明选守西门,应元自守北门,仍徼巡四门。部署甫定,而外围合。

时大军薄城下者已十万,列营百数,四面围数十重,引弓仰射,颇伤城上人。而城上礧炮、机弩乘高下,大军杀伤甚众。乃驾大炮击城,城垣裂。应元命用铁叶裹门板,贯铁縆护之;取空棺实以土,障隤处。又攻北城,北城穿。下令人运一大石块,于城内更筑坚垒,一夜成。会城中矢少,应元乘月黑,束藁为人,人竿一灯,立陴间,匝城,兵士伏垣内,击鼓叫噪,若将缒城斫营者。大军惊,矢发如雨;比晓,获矢无算。又遣壮士夜缒城入营,顺风纵火;军乱,自蹂践相杀死者数千。

大军却,离城三里止营,帅刘良佐拥骑至城下,呼曰:“吾与阎君雅故,为我语阎君,欲相见。”应元立城上与语。刘良佐者,故弘光四镇之一,封广昌伯,降本朝总兵者也。遥语应元:“弘光已走,江南无主,君早降,可保富贵。”应元曰:“某明朝一典史耳,尚知大义。将军胙土分茅,为国重镇,不能保障江淮,乃为敌前驱,何面目见吾邑义士民乎?”良佐惭退。

应元伟躯干,面苍黑,微髭。性严毅,号令明肃,犯法者,鞭笞贯耳,不稍贳;然轻财,赏赐无所恡。伤者手为裹创,死者厚棺敛,酹醊而哭之;与壮士语,必称“好兄弟”,不呼名。陈明选宽厚呕煦,每巡城,拊循其士卒,相劳苦,或至流涕。故两人皆能得士心,乐为之死。

先是,贝勒统军略地苏、松者,既连破大郡,济师来攻。面缚两降将,跪城下说降,涕泗交颐。应元骂曰:“败军之将,被禽不速死,奚喋喋为!”又遣人谕令:“斩四门首事各一人,即撤围。”应元厉声曰:“宁斩吾头,奈何杀百姓!”叱之去。会中秋,给军民赏月钱,分曹携具,登城痛饮;而许用德制乐府五更转曲,令善讴者曼声歌之,歌声与刁斗、笳吹声相应,竟三夜罢。

贝勒既觇知城中无降意,攻愈急;梯冲死士,铠胄皆镔铁,刀斧及之,声铿然,锋口为缺,炮声彻昼夜,百里内地为之震。城中死伤日积,巷哭声相闻。应元慷慨登陴,意气自若。旦日,大雨如注。至日中,有红光一缕起土桥,直射城西。城俄陷,大军从烟焰雾雨中,蜂拥而上。应元率死士百人,驰突巷战者八,所当杀伤以千数;再夺门,门闭不得出。应元度不免,踊身投前湖,水不没顶。而刘良佐令军中,必欲生致应元,遂被缚。良佐箕踞乾明佛殿,见应元至,跃起持之哭。应元笑曰:“何哭?事至此,有一死耳。”见贝勒,挺立不屈。一卒持枪刺应元贯胫,胫折踣地。日暮,拥至栖霞禅院。院僧夜闻大呼“速斫我!”不绝口。俄而寂然。应元死。

凡攻守八十一日,大军围城者二十四万,死者六万七千,巷战死者又七千,凡损卒七万五千有奇。城中死者,无虑五六万,尸骸枕藉,街巷皆满,然竟无一人降者。

城破时,陈明选下骑搏战,至兵备道前被杀。身负重创,手握刀,僵立倚壁上不仆。或曰:阖门投火死。

论曰:《尚书·序》曰:“成周既成,迁殷顽民。”而后之论者,谓于周则顽民,殷则义士。夫跖犬吠尧,邻女詈人,彼固各为其主。予童时,则闻人啧啧谈阎典史事,未能记忆也。后五十年,从友人家见黄晞所为死守孤城状,乃摭其事而传之,微夫应元,固明朝一典史也;顾其树立,乃卓卓如是!呜呼,可感也哉!

吴顺恪六奇别传(王士祯

海宁孝廉查伊璜继佐,崇祯中名士也。尝冬雪,偶步门外,见一丐避庑下,貌殊异,呼问曰:“闻市中有铁丐者,汝是否?”曰:“是。”曰“能饮乎?”曰:“能。”引入发醅,坐而对饮。查已酩酊,而丐殊无酒容。衣以絮衣,不谢,径去。

明年,复遇之西湖放鹤亭下,露肘跣行。询其衣,曰:“入夏不须此,已忖酒家矣。”曰:“曾读书识文字乎?”曰:“不读书识字,何至为丐!”查奇其言,为具汤沐而衣履之。询其氏里,曰:“吴姓,六奇名,东粤人。”问:“何以丐?”曰:“少好博,尽败其产,故流转江湖。自念叩门乞食,昔贤不免,仆何人,敢以为污!”查遽起,捉其臂曰:“吴生海内奇士,我以酒徒目之,失吴生矣!”留与痛饮一月,厚资遣之。

六奇者,家世潮阳,祖为观察,以摴蒱故,遂为窭人。既归粤,寄食充驿卒。稔知关河厄塞形势,会王师入粤,逻者执六奇,六奇请得见大帅言事。既见,备陈诸郡形势,因请给游札数十通,散其土豪。所至郡县,壁垒皆下,帅上其功。十年中,累官至广东水陆师提督。

孝廉家居,久不记忆前事,一旦有粤中牙将叩问请谒致吴书问,以三千金为寿,邀致入粤。水行三千里,供帐极盛。度梅岭,己遣其子迎候道左。所过部下将吏,皆负籣、抱弩矢为前驱。抵惠州,吴躬自出迎,导从杂沓,拟于侯王。至戟门,则蒲伏泥首,登堂,北面长跪,历叙往事,无所忌讳。入夜,置酒高会,身行酒炙。歌舞妙丽,丝竹迭陈,诸将递起为寿,质明始罢。自是留止一载,装累巨万。复以三千金为寿,锦绮、珠贝、珊瑚、犀鋗之属,不可訾计。

查既归数年,值吴兴私史之狱,牵连及之。吴抗疏为之奏辩,获免于难。初,查在惠州幕府,一日游后圃。圃有英石一峰,高二丈许,深赏异之。再往,已失此石。问之,用以巨舰载至吴中矣。今石尚存查氏之家。

崇明老人记(陆陇其)

崇明[1]具有吴姓老人者,年已九十九岁,其妇亦九十七岁矣。老人生四子,壮年家贫,鬻子以自给[2],四子尽为富家奴。及四子长,咸能自立,各自赎身娶妇[3],遂同居而共养父母焉。

卜居于县治之西[4],列肆共五间[5]:伯开花布店[6],仲开布庄[7],叔开腌腊[8],季开南北杂货[9]。四铺并列,其中一间,为出入之所。四子奉养父母,曲尽孝道[10]。始拟膳每月一轮[11],周而复始,其媳曰:“翁姑老矣[12],若一月一轮,则必历三月后,方得侍奉颜色[13],太疏[14]。”拟每日一家,周而复始。媳又曰:“翁老矣[15],若一日一轮,则历三日后,方得侍奉颜色,亦疏。”乃以一餐为率[16],如蚤餐伯[17],则午餐仲,晚餐叔,则明日蚤餐季,周而复始。若逢五及十,则四子共设于中堂,父母南向坐[18],东则四子及诸孙辈,西则四媳及诸孙媳辈。分昭穆坐定[19],以次称觞献寿[20]。率以为常[21]。

老人饮食之所,后置一橱,橱中每家各置钱一串,每串五十文[22]。老人每食毕,反手于橱中随意取钱一串,即往市中嬉,买果饼啖之[23]。橱中钱缺,则其子潜补之,不令老人知也。老人间往知交游[24],或博奕[25],或摴蒱[26]。四子知其所往,随遣人密持钱二三百文,安置所游家,并嘱其家佯输钱于老人[27]。老人胜,辄踊跃持钱归[28],老人亦不知也。亦率以为常,盖数十年无异云。

老人夫妇至今犹无恙[29]。其长子年七十七岁,余子皆颁白[30]。孙与曾孙约共二十余人[31]。崇明总兵刘兆以联表其门[32],曰:“百龄夫妇齐眉[33],五世孙儿绕膝[34]。”洵不诬也[35]。因援笔记之,以告世之为人子者。

五斗先生传(王绩

  有五斗先生者,以酒德游于人间。有以酒请者,无贵贱皆往,往必醉,醉则不择地斯寝矣,醒则复起饮也。常一饮五斗,因以为号焉。先生绝思虑,寡言语,不知天下之有仁义厚薄也。忽焉而去,倏然而来,其动也天,其静也地,故万物不能萦心焉。尝言曰:“天下大抵可见矣。生何足养,而嵇康著论;途何为穷,而阮籍恸哭。故昏昏默默,圣人之所居也。”遂行其志,不知所如。

江天一传(汪琬)

江天一,字文石,徽州歙县人(1)。少丧父,事其母及抚弟天表,具有至性(2)。尝语人曰(3):“士不立品者(4),必无文章。”前明崇祯间,县令傅岩奇其才(5),每试辄拔置第一(6)。年三十六,始得补诸生(7)。家贫屋败(8),躬畚土筑垣以居(9)。覆瓦不完,盛暑则暴酷日中(10)。雨至,淋漓蛇伏(11),或张敝盖自蔽(12)。家人且怨且叹,而天一挟书吟诵自若也(13)。

天一虽以文士知名,而深沉多智,尤为同郡金佥事公声所知(14)。当是时,徽人多盗,天一方佐佥事公,用军法团结乡人子弟,为守御计(15)。而会张献忠破武昌(16),总兵官左良玉东遁(17),麾下狼兵华于途(18),所过焚掠。将抵徽,徽人震恐,佥事公谋往拒之,以委天一。天一腰刀帓首(19),黑夜跨马,率壮士驰数十里,与狼兵鏖战于祁门,斩馘大半(20),悉夺其马牛器械,徽赖以安。

顺治二年夏五月,江南大乱(21),州县望风内附(22),而徽人犹为明拒守。六月,唐藩自立于福州(23),闻天一名,授监纪推官(24)。先是,天一言于佥事公曰:“徽为形胜之地(25),诸县皆有阻隘可恃(26),而绩溪一面当孔道(27),其他独平迤(28),是宜筑关于此,多用兵据之,以与他县相犄角(29)。”遂筑丛山关(30)。已而清师攻绩溪(31),天一日夜援兵登陴不少怠(32),间出逆战(33),所杀伤略相当。于是,清师以少骑缀天一于绩溪(34),而别从新岭入(35),守岭者先溃,城遂陷。

大帅购天一甚急(36)。天一知事不可为,遽归,嘱其母于天表(37),出门大呼:“我江天一也。”遂被执。有知天一者(38),欲释之,天一曰:“若以我畏死也(39)?我不死,祸且族矣(40)。”遇佥事公于营门,公目之曰:“文石,女有老母在(41),不可死。”笑谢曰:“焉有与人共事而逃其难者乎(42)?公幸勿为我母虑也(43)。”至江宁(44),总督者欲不问(45),天一昂首曰:“我为若计,若不如杀我;我不死,必复起兵。”遂牵诣通济门(46)。既至,大呼高皇帝者三(47),南向再拜讫,坐而受刑。观者无不叹息泣下。越数日,天表往收其尸,瘗之(48)。而佥事公亦于是日死矣。

当狼兵之被杀也,凤阳督马士英怒(49),疏劾徽人杀官军状(50),将致佥事公于死。天一为赍辨疏(51),诣阙上之(52),复作《吁天说》(53),流涕诉诸贵人(54),其事始得白(55)。自兵兴以来,先后治乡兵三年,皆在佥事公幕。是时幕中诸侠客号知兵者以百数(56),而公独推重天一,凡内外机事悉取决焉。其后竟与公同死,虽古义烈之士无以尚之(57)。

汪琬曰:方胜国之末(58),新安士大夫死忠者(59),有汪公伟、凌公駉与佥事公三人(60),而天一独以诸生殉国。予闻天一游淮安,淮安民妇冯氏者,刲肝活其姑(61),天一征诸名士作诗文表章之(62),欲疏于朝,不果。盖其人好奇尚气类如此(63)。天一本名景,别自号石稼樵夫,翁君汉津云。

何氏仆录(毛奇龄

邑何氏仆方相。何氏两世人御史台,家富。相效犬马走,积赐钱若干缗。何氏中落,出诸仆。相亦以例出,乃发前所赐钱营贩。耗敝筋力,凡数岁,贸买。田园若干。忽谓其弟曰:“吾,何氏仆也,将终老何氏矣。虽然,予固方氏子,不可不为人后。吾弟有子,当后予!”削木,着名字,如既死者,予羡财若干。而以身与田园归何氏焉。

清师渡浙江,江上军溃,兵入城,何氏谋走避,而难守者,谓:“相卫家人出城,己主守可乎?”相日:“不然。郎虽贫,广额丰颐,又何氏也。索金钱不得,必死,死则家人谁主者?卫家人者,郎也。以辎从、第宅、器仗,责奴已矣。”叩头别。兵屠诸坊人,凡以仆守家,而告其主所者释之。相不告,死。

齐于氏曰:“江上军溃时,军无守者,而相独为何氏守其家,可不哀乎?凡人、进事人,退则亦自爱其身。向使相既出,自营其馀财,终老于外,谁则厌之?又或者好言致主,指画慷慨,其忠诚似亦可信;及一旦有急,而阴鬻。其事;甚或予敌以主者,悲哉!闻方相,亦少愧矣!”

柳敬亭说书(张岱

南京柳麻子,黧黑,满面疤瘤,悠悠忽忽,土木形骸。善说书。一日说书一回,定价一两。十日前先送书帕下定,常不得空。南京一时有两行情人,王月生、柳麻子是也。

余听其说景阳冈武松打虎白文,与本传大异。其描写刻画,微入毫发;然又找截干净,并不唠叨。哱夬声如巨钟,说至筋节处,叱咤叫喊,汹汹崩屋。武松到店沽酒,店内无人,謈地一吼,店中空缸空甓皆瓮瓮有声。闲中著色,细微至此。主人必屏息静坐,倾耳听之,彼方掉舌;稍见下人呫哔耳语,听者欠伸有倦色,辄不言,故不得强。每至丙夜,拭桌剪灯,素瓷静递,款款言之。其疾徐轻重,吞吐抑扬,入情入理,入筋入骨,摘世上说书之耳,而使之谛听,不怕其齰舌死也。

柳麻貌奇丑,然其口角波俏,眼目流利,衣服恬静,直与王月生同其婉娈,故其行情正等。

李龙眠画罗汉记(黄淳耀)

李龙眠画罗汉渡江,凡十有八人。一角漫灭,存十五人有半,及童子三人。

凡未渡者五人:一人值坏纸,仅见腰足。一人戴笠携杖,衣袂翩然,若将渡而无意者。一人凝立无望,开口自语。一人跽左足,蹲右足,以手捧膝作缠结状,双屦脱置足旁,回顾微哂。一人坐岸上,以手踞地,伸足入水,如测浅深者。

为渡者九人:一人以手揭衣,一人左手策杖,目皆下视,口呿不合。一人脱衣,又手捧之而承以首。一人前其杖,回首视捧衣者。两童子首发鬅鬙,共舁一人以渡。所舁者长眉覆颊,面怪伟如秋潭老蛟。一人仰面视长眉者。一人貌亦老苍,伛偻策杖,去岸无几,若幸其将至者。一人附童子背,童子瞪目闭口,以手反负之,若重不能胜者。一人貌老过于伛偻者,右足登岸,左足在水,若起未能。而已渡者一人,捉其右臂,作势起之;老者努其喙,缬纹皆见。又一人已渡者,双足尚跣,出其履将纳之,而仰视石壁,以一指探鼻孔,轩渠自得。

按罗汉于佛氏为得道之称,后世所传高僧,犹云锡飞杯渡。而为渡江,艰辛乃尔,殊可怪也。推画者之意,岂以佛氏之作止语默皆与人同,而世之学佛者徒求卓诡变幻、可喜可愕之迹,故为此图以警发之欤?昔人谓太清楼所藏吕真人画像俨若孔、老,与他画师作轻扬状者不同,当即此意。

书法家欧阳询(佚名)

  欧阳询尝行,见古碑,晋索靖所书。驻马观之,良久乃去。数百步复反,下马伫立,及疲,乃布裘坐观,因宿其旁,三日方去。

信陵君窃符救赵(司马迁

  魏公子无忌者,魏昭王少子,而魏安釐王异母弟也。昭王薨,安釐王即位,封公子为信陵君。

  公子为人,仁而下士 ,士无贤不肖,皆谦而礼交之,不敢以其富贵骄士。士以此方数千里争往归之,致食客三千。当是时,诸侯以公子贤,多客,不敢加兵谋魏十余年。

  魏有隐士曰侯赢,年七十,家贫,为大梁夷门监者。公子闻之,往请,欲厚遗之。不肯受,曰:“臣修身洁行数十年,终不以监门困故而受公子财。”公子于是乃置酒,大会宾客。坐定,公子从车骑,虚左,自迎夷门侯生。侯生摄敝衣冠,直上载公子上坐,不让,欲以观公子。公子执辔愈恭。侯生又谓公子曰:“臣有客在市屠中,原枉车骑过之。”公子引车入市,侯生下,见其客朱亥,俾倪,故久立与其客语,微察公子,公子颜色愈和。当是时,魏将相宗室宾客满堂,待公子举酒;市人皆观公子执辔。从骑皆窃骂侯生。侯生视公子色终不变,乃谢客就车。至家,公子引侯生坐上坐,遍赞宾客,宾客皆惊。酒酣,公子起,为寿侯生前。侯生因谓公子曰:“今日赢之为公子亦足矣!赢乃夷门报关者也,而公子亲枉车骑自迎嬴,于众人广坐之中,不宜有所过,今公子故过之。赢欲就公子之名,故久立公子车骑市中,过客,以观公子,公子愈恭。市人皆以赢为小人,而以公子为长者,能下士也。

  于是罢酒,侯生遂为上客。

  侯生谓公子曰:“臣所过屠者朱亥,此子贤者,世莫能知,故隐屠间耳。”公子往,数请之,朱亥故不复谢。公子怪之。

  魏安釐王二十年,秦昭王已破赵长平军,又进兵围邯郸)公。子姊为赵惠文王弟平原君夫人,数遗魏王及公子书,请救语魏。魏王使将军晋鄙将十万众救赵。秦王使使者告魏王曰:“吾攻赵,旦暮且下,而诸侯敢救赵者,已拔赵,必移兵先击之。”魏王恐,使人止晋鄙,留军壁邺,名为救赵,实持两端以观望。平原君使者冠盖相属于魏,让魏公子曰:“胜所以自附为婚姻者,以公子之高义,为能急人之困。今邯郸旦暮降秦而魏救不至,安在公子能急人之困也!且公子纵轻胜,弃之降秦,独不怜公子姊邪?”公子患之,数请魏王,及宾客辨士说王万端。魏王畏秦。终不听公子。

  公子自度终不能得之于王,计不独生而令赵亡,乃请宾客,约车骑百余乘,欲以客往赴秦军,与赵俱死。行过夷门,见侯生,具告所以欲死秦军状。辞决而行,侯生曰:“公子勉之矣!老臣不能从。”公子行数里,心不快,曰:吾所以待侯生者备矣,天下莫不闻,今吾且死,而侯生曾无一言半辞送我,我岂有所失哉?”复引车还,问侯生。侯生笑曰:“臣故知公子之还也。”曰:“公子喜士,名闻天下。今有难,无他端,而欲赴秦军,譬若以肉投馁虎,何功之有哉?尚安事客?然公子遇臣厚,公子往而臣不送,以是知公子恨之复返也。”公子再拜,因问。侯生乃屏人间语曰:“赢闻晋鄙之兵符常在王卧内,而如姬最幸,出入王卧内,力能窃之。赢闻如姬父为人所杀,如姬资之三年,自王以下,欲求报其父仇,莫能得。如姬为公子泣,公子使客斩其仇头,敬进如姬。如姬之欲为公子死,无所辞,顾未有路耳。公子诚一开口请如姬,如姬必许诺,则得虎符夺晋鄙军,北救赵而西却秦,此五霸之伐也。”公子从其计,请如姬。如姬果盗兵符与公子。

  公子行,侯生曰:“将在外,主令有所不受,以便国家。公子即合符,而晋鄙不授公子兵,而复请之,事必危矣。臣客屠者朱亥可与俱,此人力士。晋鄙听,大善;不听,可使击之。于是公子泣生曰:“公子畏死邪?何泣也?”公子曰:“晋鄙嚄唶宿将,往恐不听,必当杀之,是以泣耳,岂畏死哉?”于是公子请朱亥。朱亥笑曰:“臣乃市井鼓刀屠者,而公子亲数存之,所以不报谢者,以为小礼无所用。今公子有急,此乃臣效命之秋也。”遂与公子俱。公子过谢侯生。侯生曰:“臣宜从,老不能,请数公子行日,以至晋鄙军之日北乡自刭,以送公子。”公子遂行。

  至邺,矫魏王令代晋鄙。晋鄙合符,疑之,举手视公子曰:“今吾拥十万之众,屯于境上,国之重任。今单车来代之,何如哉?”欲无听。朱亥袖四十斤铁椎椎杀晋鄙。公子遂将晋鄙军。勒兵,下令军中曰:“父子俱在军中,父归。兄弟俱在军中,兄归。独子无兄弟,归养。”得选兵八万人,进兵击秦军。秦军解去,遂救邯郸,存赵。赵王及平原君自迎公子于界,平原君负栏矢为公子先引。赵王再拜曰:“自古贤人,未有及公子者也!”当此之时,平原君不敢自比于人。

  公子与侯生决,至军,侯生果北乡自刭。

  魏王怒公子之盗其兵符,矫杀晋鄙,公子亦自知也。已却秦存赵,使将将其军归魏,而公子独与客留赵。

娘子军(孔平仲 撰)

  唐高祖之第三女,微时嫁柴绍。高祖起兵反隋,绍与妻谋曰:“尊公欲扫平天下,绍欲迎接义旗,二人同去则不可,吾独行又俱后害,未知机如何?”妻曰:“公宜速去。予一妇人,临时自为计。”绍即间行至太原投高祖。妻乃归酃县,散家资,起兵以应高祖,得兵七万人,颇多为女子,与太宗俱围京城,号曰娘子军。京城平,封为平阳公主。

刘氏善举(佚名)

  刘氏者,某乡寡妇也。育一儿,昼则疾耕作于田间,夜则纺织于烛下,竟年如是。邻有贫乏者,刘氏辄以斗升相济。偶有无衣者,刘氏以己之衣遗之。乡里咸称其善。然儿不解,心有憾。母诫之曰:“与人为善,乃为人之本,谁无缓急之事。”母卒三年,刘家大火,屋舍衣物皆尽。乡邻纷纷给其衣物,且为之伐木建第,皆念刘氏之情也。时刘儿方悟母之善举也。

神童庄有恭(佚名)

  粤中庄有恭,幼有神童之誉。家邻镇粤将军署,时为放风筝之戏,适落于将军署之内宅,庄直入索取。诸役以其幼而忽之,未及阻其前进。将军方与客弈,见其神格非凡,遽诘之曰:“童子何来?”庄以实对。将军曰:“汝曾读书否?曾属对否?”庄曰:“对,小事耳,何难之有!”将军曰:“能对几字?”庄曰:“一字能之,一百字亦能之。”将军以其方之大而夸也,因指厅事所张画幅而命之对曰:“旧画一堂,龙不吟,虎不啸,花不闻香鸟不叫,见此小子可笑可笑。”庄曰:“即此间一局棋,便可对矣。”应声云:“残棋半局,车无轮,马无鞍,炮无烟火卒无粮,喝声将军提防提防。”

霍光传(节选)(班固

  霍光,字子孟,票骑将军去病弟也。父中孺,河东平阳人也,以县吏给事平阳侯家,与侍者卫少儿私通而生去病。中孺吏毕归家,娶妇生光,因绝不相闻。久之,少儿女弟子夫得幸于武帝,立为皇后,去病以皇后姊子贵幸。既壮大,乃自知父为霍中孺,未及求问,会为票骑将军击匈奴,道出河东,河东太守郊迎,负弩矢先驱至平阳传舍,遣吏迎霍中孺。中孺趋入拜谒,将军迎拜,因跪曰:“去病不早自知为大人遗体也。”中孺扶服叩头,曰:“老臣得托命将军,此天力也。”去病大为中孺买田宅奴婢而去。还,复过焉,乃将光西至长安,时年十余岁,任光为郎,稍迁诸曹侍中。去病死后,光为奉车都尉光禄大夫,出则奉车,入侍左右,出入禁闼二十余年,小心谨慎,未尝有过,甚见亲信。 征和二年,卫太子为江充所败,而燕王旦、广陵王胥皆多过失。是时上年老,宠姬钩弋赵倢伃有男,上心欲以为嗣,命大臣辅之。察群臣唯光任大重,可属社稷。上乃使黄门画者画周公负成王朝诸侯以赐光。后元二年春,上游五柞宫,病笃,光涕泣问曰:“如有不讳,谁当嗣者?”上曰:“君未谕前画意邪?立少子,君行周公之事。”上以光为大司马大将军,日磾为车骑将军,及太仆上官桀为左将军,搜粟都尉桑弘羊为御史大,皆拜卧内床下,受遗诏辅少主。明日,武帝崩,太子枭尊号,是为孝昭皇帝。帝年八岁,政事一决于光。遗诏封光为博陆侯。

  光为人沉静详审,长才七尺三寸,白皙,疏眉目,美须髯。每出入下殿门,止进有常处,郎仆射窃识视之,不失尺寸,其资性端正如此。初辅幼主,政自己出,天下想闻其风采。殿中尝有怪,一夜群臣相惊,光召尚符玺郎郎不肯授光。光欲夺之,郎按剑曰:“臣头可得,玺不可得也!”光甚谊之。明日,诏增此郎秩二等。众庶莫不多光。

  光与左将军桀结婚相亲,光长女为桀子安妻,有女年与帝相配,桀因帝姊鄂邑盖主内安女后宫为倢伃,数月立为皇后。父安为票骑将军,封桑乐侯。光时休沐出,桀辄入代光决事。桀父子既尊盛,而德长公主。公主内行不修,近幸河间丁外人。桀、安欲为外人求封,幸依国家故事以列侯尚公主者,光不许。又为外人求光禄大夫,欲令得召见,又不许。长主大以是怨光。而桀、安数为外人求官爵弗能得,亦惭。自先帝时,桀已为九卿,位在光右。及父子并为将军,有椒房中宫之重,皇后亲安女,光乃其外祖,而顾专制朝事,由是与光争权。

  燕王旦自以昭帝兄,常怀怨望。及御史大夫桑弘羊建造酒榷盐铁,为国兴利,伐其功,欲为子弟得官,亦怨恨光。于是盖主、上官桀、安及弘羊皆与燕王旦通谋,诈令人为燕王上书,言光出都肄羽林,道上称跸,太官先置;又引苏武前使匈奴,拘留二十年不降,还乃为典属国,而大将军长史敞亡功为搜粟都尉;又擅调益莫府校尉;光专权自恣,疑有非常,臣旦愿归符玺,入宿卫,察奸臣变。候司光出沐日奏之。桀欲从中下其事,桑弘羊当与诸大臣共执退光。书奏,帝不肯下。

  明旦,光闻之,止画室中不入。上问:“大将军安在?”左将军桀对曰:“以燕王告其罪,故不敢入。”有诏召大将军。光入,免冠军顿首谢,上曰:“将军冠。朕知是书诈也,将军亡罪。”光曰:“陛下何以知之?”上曰:“将军之广明,都郎属耳。调校尉以来未能十日,燕王何以得知之?且将军为非,不须校尉。”是时帝年十四,尚书左右皆惊,而上书者果亡,捕之甚急。桀等惧,白上:“小事不足遂。”上不听。

  后桀党与有谮光者,上辄怒曰:“大将军忠臣,先帝所属以辅朕身,敢有毁者坐之。”自是桀等不敢复言,乃谋令长公主置酒请光,伏兵格杀之,因废帝,迎立燕王为天子。事发觉,光尽诛桀、安、弘羊、外人宗族。燕王、盖主皆自杀。光威震海内。昭帝既冠,遂委任光,迄十三年,百姓充实,四夷宾服。

  元平元年,昭帝崩,亡嗣。武帝六男独有广陵王胥在,群臣议所立,咸持广陵王。王本以行失道,先帝所不用。光内不自安。郎有上书言:“周太王废太伯立王季,文王舍伯邑考立武王,唯在所宜,虽废长立少可也。广陵王不可以承宗庙。”言合光意。光以其书视丞相敞等,擢郎为九江太守,即日承皇太后诏,遣行大鸿胪事少府乐成、宗正德、光禄大夫吉、中郎将利汉迎昌邑王贺。

  贺者,武帝孙,昌邑哀王子也。既至,即位,行淫乱。光忧懑,独以问所亲故吏大司农田延年。延年曰:“将军为国柱石,审此人不可,何不建白太后,更选贤而立之?”光曰:“今欲如是,于古尝有此否?”延年曰:“伊尹相殷,废太甲以安宗庙,后世称其忠。将军若能行此,亦汉之伊尹也。”光乃引延年给事中,阴与车骑将军张安世图计,遂召丞相、御史、将军、列侯、中二千石、大夫、博士会议未央宫。光曰:“昌邑王行昏乱,恐危社稷,如何?”群臣皆惊鄂失色,莫敢发言,但唯唯而已。田延年前,离席按剑,曰:“先帝属将军以幼孤,寄将军以天下,以将军忠贤能安刘氏也。今群下鼎沸,社稷将倾,且汉之传谥常为孝者,以长有天下,令宗庙血食也。如令汉家绝祀,将军虽死,何面目见先帝于地下乎?今日之议,不得旋踵。群臣后应者,臣请剑斩之。”光谢曰:“九卿责光是也。天下匈匈不安,光当受难。”于是议者皆叩头,曰:“万姓之命在于将军,唯大将军令。”

  光即与群臣俱见白太后,具陈昌邑王不可以承宗庙状。皇太后乃车驾幸未央承明殿,诏诸禁门毋内昌邑群臣。王入朝太后还,乘辇欲归温室,中黄门宦者各持门扇,王入,门闭,昌邑群臣不得入。王曰:“何为?”大将军跪曰:“有皇太后诏,毋内昌邑群臣。”王曰:“徐之,何乃惊人如是!”光使尽驱出昌邑群臣,置金马门外。车骑将军安世将羽林骑收缚二百余人,皆送廷尉诏狱。令故昭帝侍中中臣侍守王。光敕左右:“谨宿卫,卒有物故自裁,令我负天下,有杀主名。”王尚未自知当废,谓左右:“我故群臣从官安得罪,而大将军尽系之乎?”顷之,有太后诏召王。王闻召,意恐,乃曰:“我安得罪而召我哉!”太后被珠襦,盛服坐武帐中,侍御数百人皆持兵,期门武士陛戟,陈列殿下。群臣以次上殿,召昌邑王伏前听诏。光与群臣连名奏王,……荒淫迷惑,失帝王礼谊,乱汉制度,……当废。……皇太后诏曰:“可。”光令王起拜受诏,王曰:“闻天子有争臣七人,虽无道不失天下。”光曰:“皇太后诏废,安得天子!”乃即持其手,解脱其玺组,奉上太后,扶王下殿,出金马门,群臣随送。王西面拜,曰:“愚戆不任汉事。”起就乘舆副车。大将军光送至昌邑邸,光谢曰:“王行自绝于天,臣等驽怯,不能杀身报德。臣宁负王,不敢负社稷。愿王自爱,臣长不复见左右。”光涕泣而去。群臣奏言:“古者废放之人屏于远方,不及以政,请徙王贺汉中房陵县。”太后诏归贺昌邑,赐汤沐邑二千户。昌邑群臣坐亡辅导之谊,陷王于恶,光悉诛杀二百余人。出死,号呼市中曰:“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光坐庭中,会丞相以下议定所立。广陵王已前不用,及燕刺王反诛,其子不在议中。近亲唯有卫太子孙号皇曾孙在民间,咸称述焉。光遂与丞相敞等上奏曰:“《礼》曰:‘人道亲亲故尊祖,尊祖故敬宗。’大宗亡嗣,择支子孙贤者为嗣。孝武皇帝曾孙病已,武帝时有诏掖庭养视,至今年十八,师受《诗》、《论语》、《孝经》,躬行节俭,慈仁爱人,可以嗣孝昭皇帝后,奉承祖宗庙,子万姓。臣昧死以闻。”皇太后诏曰:“可。”光遣宗正刘德至曾孙家尚冠里,洗沐赐御衣,太仆以軨车迎曾孙就斋宗正府,入未央宫见皇太后,封为阳武侯。而光奉上皇帝玺绶,谒于高庙,是为孝宣皇帝。

  明年,下诏曰:“夫褒有德,赏元功,古今通谊也。大司马大将军光宿卫忠正,宣德明恩,守节秉谊,以安宗庙。其以河北、东武阳益封光万七千户。”与故所食凡二万户。赏赐前后黄金七千斤,钱六千万,杂缯三万匹,奴婢百七十人,马二千匹,甲第一区。

  自昭帝时,光子禹及兄孙云皆中郎将,云弟山奉车都尉侍中,领胡越兵。光两女婿为东西宫卫尉,昆弟、诸婿、外孙皆奉朝请,为诸曹大夫,骑都尉、给事中。党亲连体,根据于朝廷。光自后元秉持万机,及上即位,乃归政。上谦让不受,诸事皆先关白光,然后奏御天子。光每朝见,上虚己敛容,礼下之已甚。

  光秉政前后二十年。地节二年春病笃,车驾自临问光病,上为之涕泣。光上书谢恩曰:“愿分国邑三千户,以封兄孙奉车都尉山为列侯,奉兄骠骑将军去病祀。”事下丞相御史,即日拜光子禹为右将军。

  光薨,上及皇太后亲临光丧。太中大夫任宣与侍御史五人持节护丧事。中二千石治莫府冢上。赐金钱、缯絮、绣被百领,衣五十箧,璧珠玑玉衣,梓宫、便房、黄肠题凑各一具,枞木外臧椁十五具。东园温明,皆如乘舆制度。载光尸柩以辒辌车,黄屋在纛,发材官轻车北军五校士军陈至茂陵,以送其葬。谥曰宣成侯。发三河卒穿复士,起冢祠堂。置园邑三百家,长丞奉守如旧法。

  初,霍氏指西汉权臣霍光子孙奢侈,茂陵徐生曰:“霍氏必亡。夫奢则不逊,不逊必侮上;侮上者,逆道也。在人之右,众必害之。霍氏秉权日久,害之者多矣。天下害之,而又行以逆道,不亡何待!”乃上疏,言:“霍氏泰盛;陛下即爱厚之,宜以时抑制,无使至亡。”书三上,辄报闻。

  其后,霍氏诛灭,而告霍氏者皆封。人为徐生上书曰:“臣闻客有过主人者,见其灶直突注:突,烟囱,傍有积薪。客谓主人:‘更为曲突,远徙其薪;不者,且有火患。’主人嘿然不应。俄而家果失火,邻里共救之,幸而得息。于是杀牛置酒,谢其邻人。灼烂者在于上行,余各以功次座,而不录言曲突者。人谓主人曰:‘乡使听客之言,不费牛酒,终亡火患。今论功而请宾,曲突徙薪无恩泽,焦头烂额为上客耶?’主人乃寤而请之。今茂陵徐福数上书言霍氏且有变,宜防绝之。乡使福说得行,则国亡裂土出爵之费,臣亡逆乱诛灭之败。往事既已,而福独不蒙其功。唯陛下察之——贵徙薪曲突之策,使居焦发灼烂之右。”上乃赐福帛十匹,后以为郎。

  宣帝始立,谒见高庙,大将军霍光从骖乘,上内严惮之,若有芒刺在背。后车骑将军张安世代光骖乘,天子从容肆体,甚安近焉。及光身死。而宗族竟诛。故俗传之曰:“威震主者不畜。霍氏之祸,萌于骖乘。”

  赞曰:霍光以结发内侍,起于阶闼之间,确然秉志,谊形于主。受襁褓之托,任汉室之寄,当庙堂,拥幼君,摧燕王,仆上官,因权制敌,以成其忠。处废置之际,临大节而不可夺,遂匡国家,安社稷。拥昭立宣,光为师保,虽周公、阿衡,何以加此!然光不学亡术,暗于大理,阴妻邪谋,立女为后,湛溺盈溢之欲,以增颠覆之祸,死财三年,宗族诛夷,哀哉!昔霍叔封于晋,晋即河东,光岂其苗裔乎?金日磾夷狄亡国,羁虏汉庭,而以笃敬寤主,忠信自著,勒功上将,传国后嗣,世名忠孝,七世内侍,何其盛也!本以休屠作金人为祭天主,故因赐姓金氏云。

魏公子列传(司马迁

  魏公子无忌者,魏昭王少子而魏安釐王异母弟也。昭王薨,安釐王即位,封公子为信陵君。是时范睢亡魏相秦,以怨魏齐故,秦兵围大梁,破魏华阳下军,走芒卯。魏王及公子患之。公子为人仁而下士,士无贤不肖皆谦而礼交之,不敢以其富贵骄士。士以此方数千里争往归之,致食客三千人。当是时,诸侯以公子贤,多客,不敢加兵谋魏十馀年。

  公子与魏王博,而北境传举烽,言“赵寇至,且入界”。魏王释博,欲召大臣谋。公子止王曰:“赵王田猎耳,非为寇也。”复博如故。王恐,心不在博。居顷,复从北方来传言曰:“赵王猎耳,非为寇也。”魏王大惊,曰:“公子何以知之?”公子曰:“臣之客有能深得赵王阴事者,赵王所为,客辄以报臣,臣以此知之。”是后魏王畏公子之贤能,不敢任公子以国政。魏有隐士曰侯嬴,年七十,家贫,为大梁夷门监者。公子闻之,往请,欲厚遗之。不肯受,曰:“臣脩身洁行数十年,终不以监门困故而受公子财。”公子于是乃置酒大会宾客。坐定,公子从车骑,虚左,自迎夷门侯生。侯生摄敝衣冠,直上载公子上坐,不让,欲以观公子。公子执辔愈恭。侯生又谓公子曰:“臣有客在市屠中,愿枉车骑过之。”公子引车入巿,侯生下见其客朱亥,俾倪,故久立与其客语,微察公子。公子颜色愈和。当是时,魏将相宗室宾客满堂,待公子举酒。巿人皆观公子执辔。从骑皆窃骂侯生。侯生视公子色终不变,乃谢客就车。至家,公子引侯生坐上坐,遍赞宾客,宾客皆惊。酒酣,公子起,为寿侯生前。

  侯生因谓公子曰:“今日嬴之为公子亦足矣。嬴乃夷门抱关者也,而公子亲枉车骑,自迎嬴于众人广坐之中,不宜有所过,今公子故过之。然嬴欲就公子之名,故久立公子车骑巿中,过客以观公子,公子愈恭。巿人皆以嬴为小人,而以公子为长者能下士也。”于是罢酒,侯生遂为上客。侯生谓公子曰:“臣所过屠者朱亥,此子贤者,世莫能知,故隐屠间耳。”公子往数请之,朱亥故不复谢,公子怪之。

  魏安釐王二十年,秦昭王已破赵长平军,又进兵围邯郸。公子姊为赵惠文王弟平原君夫人,数遗魏王及公子书,请救于魏。魏王使将军晋鄙将十万众救赵。秦王使使者告魏王曰:“吾攻赵旦暮且下,而诸侯敢救者,已拔赵,必移兵先击之。”魏王恐,使人止晋鄙,留军壁邺,名为救赵,实持两端以观望。平原君使者冠盖相属于魏,让魏公子曰:“胜所以自附为婚姻者,以公子之高义,为能急人之困。今邯郸旦暮降秦而魏救不至,安在公子能急人之困也!且公子纵轻胜,弃之降秦,独不怜公子姊邪?”公子患之,数请魏王,及宾客辩士说王万端。魏王畏秦,终不听公子。公子自度终不能得之于王,计不独生而令赵亡,乃请宾客,约车骑百馀乘,欲以客往赴秦军,与赵俱死。

  行过夷门,见侯生,具告所以欲死秦军状。辞决而行,侯生曰:“公子勉之矣,老臣不能从。”公子行数里,心不快,曰:“吾所以待侯生者备矣,天下莫不闻,今吾且死而侯生曾无一言半辞送我,我岂有所失哉?”复引车还,问侯生。侯生笑曰:“臣固知公子之还也。”曰:“公子喜士,名闻天下。今有难,无他端而欲赴秦军,譬若以肉投馁虎,何功之有哉?尚安事客?然公子遇臣厚,公子往而臣不送,以是知公子恨之复返也。”公子再拜,因问。侯生乃屏人间语,曰:“嬴闻晋鄙之兵符常在王卧内,而如姬最幸,出入王卧内,力能窃之。嬴闻如姬父为人所杀,如姬资之三年,自王以下欲求报其父仇,莫能得。如姬为公子泣,公子使客斩其仇头,敬进如姬。如姬之欲为公子死,无所辞,顾未有路耳。公子诚一开口请如姬,如姬必许诺,则得虎符夺晋鄙军,北救赵而西却秦,此五霸之伐也。”公子从其计,请如姬。如姬果盗晋鄙兵符与公子。公子行,侯生曰:“将在外,主令有所不受,以便国家。公子即合符,而晋鄙不授公子兵而复请之,事必危矣。臣客屠者朱亥可与俱,此人力士。晋鄙听,大善;不听,可使击之。”于是公子泣。侯生曰:“公子畏死邪?何泣也?”公子曰:“晋鄙嚄唶宿将,往恐不听,必当杀之,是以泣耳,岂畏死哉?”于是公子请朱亥。朱亥笑曰:“臣乃市井鼓刀屠者,而公子亲数存之,所以不报谢者,以为小礼无所用。今公子有急,此乃臣效命之秋也。”遂与公子俱。公子过谢侯生。侯生曰:“臣宜从,老不能。请数公子行日,以至晋鄙军之日,北乡自刭,以送公子。”公子遂行。

  至邺,矫魏王令代晋鄙。晋鄙合符,疑之,举手视公子曰:“今吾拥十万之众,屯于境上,国之重任,今单车来代之,何如哉?”欲无听。朱亥袖四十斤铁椎,椎杀晋鄙,公子遂将晋鄙军。勒兵下令军中曰:“父子俱在军中,父归;兄弟俱在军中,兄归;独子无兄弟,归养。”得选兵八万人,进兵击秦军。秦军解去,遂救邯郸,存赵。赵王及平原君自迎公子于界,平原君负韊矢为公子先引。赵王再拜曰:“自古贤人未有及公子者也。”当此之时,平原君不敢自比于人。公子与侯生决,至军,侯生果北乡自刭。

  魏王怒公子之盗其兵符,矫杀晋鄙,公子亦自知也。已却秦存赵,使将将其军归魏,而公子独与客留赵。赵孝成王德公子之矫夺晋鄙兵而存赵,乃与平原君计,以五城封公子。公子闻之,意骄矜而有自功之色。客有说公子曰:“物有不可忘,或有不可不忘。夫人有德于公子,公子不可忘也;公子有德于人,愿公子忘之也。且矫魏王令,夺晋鄙兵以救赵,于赵则有功矣,于魏则未为忠臣也。公子乃自骄而功之,窃为公子不取也。”于是公子立自责,似若无所容者。赵王埽除自迎,执主人之礼,引公子就西阶。公子侧行辞让,从东阶上。自言罪过,以负于魏,无功于赵。赵王侍酒至暮,口不忍献五城,以公子退让也。公子竟留赵。赵王以鄗为公子汤沐邑,魏亦复以信陵奉公子。公子留赵。公子闻赵有处士毛公藏于博徒,薛公藏于卖浆家,公子欲见两人,两人自匿不肯见公子。公子闻所在,乃间步往从此两人游,甚欢。平原君闻之,谓其夫人曰:“始吾闻夫人弟公子天下无双,今吾闻之,乃妄从博徒卖浆者游,公子妄人耳。”夫人以告公子。公子乃谢夫人去,曰:“始吾闻平原君贤,故负魏王而救赵,以称平原君。平原君之游,徒豪举耳,不求士也。无忌自在大梁时,常闻此两人贤,至赵,恐不得见。以无忌从之游,尚恐其不我欲也,今平原君乃以为羞,其不足从游。”乃装为去。夫人具以语平原君。平原君乃免冠谢,固留公子。平原君门下闻之,半去平原君归公子,天下士复往归公子,公子倾平原君客。公子留赵十年不归。秦闻公子在赵,日夜出兵东伐魏。魏王患之,使使往请公子。公子恐其怒之,乃诫门下:“有敢为魏王使通者,死。”宾客皆背魏之赵,莫敢劝公子归。毛公、薛公两人往见公子曰:“公子所以重于赵,名闻诸侯者,徒以有魏也。今秦攻魏,魏急而公子不恤,使秦破大梁而夷先王之宗庙,公子当何面目立天下乎?”语未及卒,公子立变色,告车趣驾归救魏。魏王见公子,相与泣,而以上将军印授公子,公子遂将。魏安釐王三十年,公子使使遍告诸侯。诸侯闻公子将,各遣将将兵救魏。公子率五国之兵破秦军于河外,走蒙骜。遂乘胜逐秦军至函谷关,抑秦兵,秦兵不敢出。当是时,公子威振天下,诸侯之客进兵法,公子皆名之,故世俗称魏公子兵法。秦王患之,乃行金万斤于魏,求晋鄙客,令毁公子于魏王曰:“公子亡在外十年矣,今为魏将,诸侯将皆属,诸侯徒闻魏公子,不闻魏王。公子亦欲因此时定南面而王,诸侯畏公子之威,方欲共立之。”秦数使反间,伪贺公子得立为魏王未也。魏王日闻其毁,不能不信,后果使人代公子将。公子自知再以毁废,乃谢病不朝,与宾客为长夜饮,饮醇酒,多近妇女。日夜为乐饮者四岁,竟病酒而卒。其岁,魏安釐王亦薨。秦闻公子死,使蒙骜攻魏,拔二十城,初置东郡。其后秦稍蚕食魏,十八岁而虏魏王,屠大梁。

  高祖始微少时,数闻公子贤。及即天子位,每过大梁,常祠公子。高祖十二年,从击黥布还,为公子置守冢五家,世世岁以四时奉祠公子。

  太史公曰:吾过大梁之墟,求问其所谓夷门。夷门者,城之东门也。天下诸公子亦有喜士者矣,然信陵君之接岩穴隐者,不耻下交,有以也。名冠诸侯,不虚耳。高祖每过之而令民奉祠不绝也。

梁鸿尚节(范晔

  (梁鸿)家贫而尚节,博览无不通。而不为章句。学毕,乃牧豕于上林苑中,曾误遗火,延及他舍。鸿乃寻访烧者,问所去失,悉以豕偿之。其主犹以为少。鸿曰:“无他财,愿以身居作。”主人许之。因为执勤,不懈朝夕。邻家耆老见鸿非恒人,乃共责让主人,而称鸿长者。于是,始敬鸿,悉还其豕。鸿不受而去。

  (选自南宋·范晔《后汉书.卷八十三》

孙泰(佚名)

  孙泰,山阳人也,少师皇甫颖,操守颇有古贤之风。泰妻即姨妹也。先是姨老矣,以二子为托,曰:“其长损一目,汝可娶其女弟。”姨卒,泰娶其姊。或诘之,泰曰: “其人有废疾,非泰不可适。”

  众皆伏泰之义。尝于都市遇铁灯台,市之,而命洗刷,却银也。泰亟往还之。

  中和中,将家于义兴,置一别墅,用缗钱二百千。既半授之矣,泰游吴兴郡,约回日当诣所止。居两月,泰回,停舟徒步,复以余资授之,俾其人他徙。于时睹一老妪,长恸数声。泰惊悸,召诘之,妪曰:“老妇尝事翁姑于此,子孙不肖,为他人所有,故悲耳。”泰怃然久之,因绐曰:“吾适得京书,已别除官,不可住此,所居且命尔子掌之。”言讫,解维而逝,不复返矣。

唐临为官(刘昫

  唐临为万泉丞。县有囚十数人,皆因未入赋而系。会暮春时雨,乃耕作佳期。唐临白县令:“囚人亦有妻儿,无稼穑何以活人,请出之。”令惧其逸,不许。唐临曰:“明公若有所疑,吾自当其罪。”令因请假归乡。临悉召囚令归家耕作,并与之约:农事毕,皆归系所。囚等感恩,至时毕集县狱。临由是知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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